項羽本紀第七·1

項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時，年二十四。其季父項梁，梁父即楚將項燕，爲秦將王翦所戮者也。項氏世世爲楚將，封於項，故姓項氏。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白話　項籍是下相人，字羽。最初起兵時，二十四歲。他的叔父項梁，項梁的父親就是楚將項燕，被秦將王翦所殺的那位。項氏世代為楚將，封在項，所以姓項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臨淮郡有下相縣。索隱：下相是縣名，屬臨淮。按應劭說「相是水名，出自沛國。沛國有相縣，其水下流處又因而設縣，所以叫下相」。正義引《括地志》：相故城在泗州宿豫縣西北七十里，是秦縣。項讀胡講反。籍讀秦昔反。索隱按：下文〈自序〉說項籍字子羽。索隱按崔浩說：伯、仲、叔、季是兄弟的次序，所以叔稱叔父，季稱季父。正義：燕讀烏賢反。集解：〈始皇本紀〉說「項燕自殺」。索隱：這裏說被王翦所殺，與《楚漢春秋》相同，而〈始皇本紀〉說項燕自殺。不同的原因，大概是項燕被王翦圍逼而自殺，所以記載不同。索隱：《地理志》有項城縣，屬汝南郡。正義引《括地志》：今陳州項城縣城就是古項子國。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項梁嘗有櫟陽逮，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以故事得已。項梁殺人，與籍避仇於吳中。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項梁常爲主辦，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會稽，渡浙江，梁與籍俱觀。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長八尺餘，力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白話　項籍年少時，學寫字沒學成，放棄去學劍，又沒學成。項梁對他發怒。項籍說：「寫字只要能記姓名就夠了。劍術只能對付一個人，不值得學，要學能對付萬人的。」於是項梁就教項籍兵法，項籍大喜，略知大意，又不肯學到底。項梁曾經被櫟陽縣逮捕，就請蘄縣獄掾曹咎寫信給櫟陽獄掾司馬欣，因此事情得以了結。項梁殺了人，與項籍到吳中躲避仇家。吳中的賢士大夫都在項梁之下。每當吳中有大徭役和喪事，項梁常常主辦，暗中用兵法部署約束賓客及子弟，因此了解他們的才能。秦始皇帝巡遊會稽，渡浙江，項梁和項籍一起觀看。項籍說：「那個人可以取而代之。」項梁捂住他的嘴，說：「不要亂說，要滅族的！」項梁因此覺得項籍不凡。項籍身高八尺多，力能扛鼎，才氣過人，即使吳中子弟也都已經害怕項籍了。

注文白話　索隱按：逮訓為及。指因罪相牽連，被櫟陽縣逮捕登錄。所以漢代每次治獄都有逮捕。正義：櫟音藥。逮音代。集解引蘇林：蘄音機，是縣，屬沛國。集解引應劭：項梁曾因事被傳送拘繫於櫟陽獄，從蘄獄掾曹咎處取信給司馬欣。抵是歸，已是止。韋昭說：抵是至。指項梁曾被櫟陽縣逮捕，項梁就請蘄獄掾曹咎寫信送到櫟陽獄掾司馬欣處，事情因此得以止息。索隱按：服虔說「抵是歸」，韋昭說「抵是至」，劉伯莊說「抵是相互憑託」。所以應劭說「項梁曾因事繫櫟陽獄，從蘄獄掾曹咎取信給司馬欣。抵是歸，已是息」。索隱：韋昭說浙江在今錢塘。浙讀「折獄」的折。晉灼音逝，不對。大概因水流曲折，《莊子》所謂「淛河」就是這條水，淛、折聲音相近。集解引韋昭：扛是舉。索隱：《說文》說「橫關對舉也」（兩人橫持而舉）。韋昭說扛是舉。音江。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起大澤中。其九月，會稽守通謂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時也。吾聞先即制人，後則爲人所制。吾欲發兵，使公及桓楚將。」是時桓楚亡在澤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處，獨籍知之耳。」梁乃出，誡籍持劍居外待。梁復入，與守坐，曰：「請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諾。」梁召籍入。須臾，梁眴籍曰：「可行矣！」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項梁持守頭，佩其印綬。門下大驚，擾亂，籍所擊殺數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諭以所爲起大事，遂舉吳中兵。使人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吳中豪傑爲校尉、候、司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於梁。梁曰：「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不能辦，以此不任用公。」眾乃皆伏。於是梁爲會稽守，籍爲裨將，徇下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白話　秦二世元年七月，陳涉等人在大澤鄉起兵。這年九月，會稽守殷通對項梁說：「江西都反了，這也是上天滅秦的時候。我聽說先動手就能制服人，後動手就被人制服。我想發兵，讓您和桓楚統率。」這時桓楚逃亡在沼澤中。項梁說：「桓楚逃亡，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只有項籍知道。」項梁就出去，囑咐項籍拿著劍在外面等候。項梁又進去，與郡守坐下，說：「請召項籍，讓他接受命令去召桓楚。」郡守說：「好。」項梁召項籍進來。片刻之後，項梁向項籍使眼色說：「可以動手了！」於是項籍就拔劍斬下郡守的頭。項梁提著郡守的頭，佩上他的印綬。門下的人大驚，擾亂，項籍所擊殺的有幾十上百人。整個郡府的人都嚇得伏在地上，沒有人敢起來。項梁就召來原來熟識的豪吏，告諭他們起大事的緣由，就發動吳中的軍隊。派人收取所屬各縣，得到精兵八千人。項梁部署吳中豪傑擔任校尉、候、司馬。有一個人沒被任用，自己向項梁申訴。項梁說：「從前某次喪事讓您主辦某件事，您辦不好，因此不任用您。」眾人於是都佩服。於是項梁做會稽守，項籍做副將，攻取所屬各縣。

注文白話　索隱：徐廣以為大澤在沛郡，即蘄縣大澤中。集解引徐廣：那時還不稱太守。正義：守音狩。《漢書》說景帝中二年七月改郡守為太守。集解引《楚漢春秋》：會稽假守殷通。正義按：說「假」是兼代。索隱按：指先舉兵的能制服人，後舉兵的就被人制服。所以《荀卿子》說「制人之與爲人制也，其相去遠矣」。正義引張晏：項羽殺宋義時，桓楚為項羽出使懷王。索隱：這是不確定的數目，自一百以下或到八九十，所以說數十百。索隱：《說文》說「讋是失氣」。讀之涉反。集解引李奇：徇是略取。如淳說：徇音「撫徇」的徇，撫徇其人民。

章旨

項羽本紀開篇：項籍下相人，項燕之孫，學書學劍不成而學萬人敵；觀始皇渡浙江曰「彼可取而代也」；力能扛鼎才氣過人。二世元年九月，項梁、項籍設計斬會稽守殷通，舉吳中兵八千，梁為會稽守，籍為裨將。

字詞

引申

人物　太史公以三件小事寫少年項羽：學書劍不成而要學「萬人敵」，兵法「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觀始皇而「彼可取而代也」；「力能扛鼎，才氣過人」。三件事分別預示他的志大才疏、不學無術與驍勇，是整篇本紀「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贊語）的伏筆。與〈高祖本紀〉劉邦觀始皇「大丈夫當如此也」正相對照。

史實考辨　項燕之死〈始皇本紀〉作「自殺」，本篇作「爲秦將王翦所戮」，索隱調和為「爲王翦所圍逼而自殺」。「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的「抵」，服虔歸、韋昭至、劉伯莊相憑託三說，索隱並存——這條人情債後來使司馬欣在鉅鹿之後力勸章邯降楚，又被項羽封為塞王。會稽守徐廣說「爾時未言太守」，《楚漢春秋》作假守殷通。

制度　「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是項梁在吳中的秘密軍事組織，「校尉、候、司馬」是秦軍制中的中級軍官，項梁以吳中豪傑充任；「收下縣，得精兵八千人」即後來的江東子弟八千人。「逮」索隱釋為「有罪相連及」，為漢代「逮捕」一詞之源。

地理　下相在今江蘇宿遷（索隱引應劭以相水得名），項城在今河南項城（古項子國），蘄縣在沛國（今安徽宿州），櫟陽在今西安閻良，吳中即會稽郡治吳縣（今蘇州），大澤鄉徐廣以為在蘄縣。浙江索隱音折，謂其流曲折。

與他卷關係　項燕事見〈始皇本紀〉二十三、二十四年；始皇游會稽渡浙江見〈始皇本紀〉三十七年；陳涉起大澤見〈陳涉世家〉；曹咎、司馬欣後事見本篇及〈高祖本紀〉；項梁殺殷通與沛公殺沛令可對讀〈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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