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2

廣陵人召平於是爲陳王徇廣陵，未能下。聞陳王敗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矯陳王命，拜梁爲楚王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居縣中，素信謹，稱爲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數千人，欲置長，無適用，乃請陳嬰。嬰謝不能，遂彊立嬰爲長，縣中從者得二萬人。少年欲立嬰便爲王，異軍蒼頭特起。陳嬰母謂嬰曰：「自我爲汝家婦，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嬰乃不敢爲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於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於是眾從其言，以兵屬項梁。項梁渡淮，黥布、蒲將軍亦以兵屬焉。凡六七萬人，軍下邳。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彊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白話　廣陵人召平這時正為陳王攻取廣陵，沒能攻下。聽說陳王敗走，秦兵又將到來，就渡江假託陳王的命令，任命項梁為楚王的上柱國。說：「江東已經平定，趕快領兵向西攻秦。」項梁就率八千人渡江西進。聽說陳嬰已經攻下東陽，派使者想與他聯合一起西進。陳嬰是原來東陽的令史，住在縣裏，向來誠信謹慎，被稱為長者。東陽的青年殺了縣令，聚集幾千人，想推一個首領，沒有合適的人，就請陳嬰。陳嬰推辭說不能勝任，眾人就強行立陳嬰為首領，縣中跟從的有二萬人。青年們想就立陳嬰為王，另成一軍，以青巾裹頭來標示獨特。陳嬰的母親對陳嬰說：「自從我做你家的媳婦，從未聽說你家祖先有顯貴的人。現在突然得到大名，不吉祥。不如歸屬別人，事成了還能封侯，事敗了也容易逃亡，不是世人指名的對象。」陳嬰就不敢稱王。對他的軍吏說：「項氏世代是將門，在楚國有名。現在要舉大事，主將不是那樣的人不行。我們依靠名族，滅秦是一定的了。」於是眾人聽從他的話，把軍隊歸屬項梁。項梁渡過淮水，黥布、蒲將軍也率兵歸屬他。共六七萬人，駐軍下邳。

注文白話　正義：廣陵是揚州。正義：下讀胡嫁反。以兵威降服叫下。正義：矯讀紀兆反。召平從廣陵渡京口江到吳，假稱陳王之命任命項梁。集解引徐廣：這是二世二年正月。裴駰按應劭說：上柱國是上卿之官，像今天的相國。集解引晉灼：東陽縣本屬臨淮郡，漢明帝分屬下邳，後又分屬廣陵。索隱：下讀如本字。按：以兵威降服叫下，讀胡嫁反；對方自己歸服叫下，讀如本字。其他都仿此。東陽是縣名，屬廣陵。正義引《括地志》：東陽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七十里，秦東陽縣城，在淮水南。集解引晉灼：《漢儀注》說縣令的屬吏叫令史，縣丞的屬吏叫丞史。正義：《楚漢春秋》說是東陽獄史陳嬰。集解引應劭：蒼頭特起是說與眾不同。蒼頭指士卒用黑巾裹頭，像赤眉、青領，用來互相區別。如淳說：是魏君兵卒的名號，《戰國策》說魏有蒼頭二十萬。索隱：晉灼說把自己的軍隊特殊化為蒼頭，指戴青帽。如淳說特起猶如新起。按：為蒼頭軍特起，想立陳嬰為王，嬰母不許陳嬰稱王，說天下正亂，不知烏鴉最後停在誰家屋上。集解引張晏：陳嬰母是潘旌人，墓在潘旌。索隱按：潘旌是邑聚之名，後來設縣，屬臨淮。集解引服虔：英布起於蒲地，因此以蒲為號。如淳說：當陽君、蒲將軍都屬項羽，這裏另外有蒲將軍。索隱按：英布姓英，是咎繇之後，後來因罪被黥，所以改姓黥以應相者之言。韋昭說「蒲是姓」，是英布與蒲將軍兩人共同率兵歸屬項梁。所以服虔以為「英布起蒲」不對。按：黥布起初起於江湖之間。正義：邳讀被悲反。下邳是泗水郡的縣。應劭說：邳本在薛，遷到此，所以叫下邳。按：有上邳，所以叫下邳。

當是時，秦嘉已立景駒爲楚王，軍彭城東，欲距項梁。項梁謂軍吏曰：「陳王先首事，戰不利，未聞所在。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逆無道。」乃進兵擊秦嘉。秦嘉軍敗走，追之至胡陵。嘉還戰一日，嘉死，軍降。景駒走死梁地。項梁已并秦嘉軍，軍胡陵，將引軍而西。章邯軍至栗，項梁使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戰。餘樊君死。朱雞石軍敗，亡走胡陵。項梁乃引兵入薛，誅雞石。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還報項梁。項梁聞陳王定死，召諸別將會薛計事。此時沛公亦起沛，往焉。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白話　這時，秦嘉已經立景駒為楚王，駐軍彭城東面，想抵抗項梁。項梁對軍吏說：「陳王最先起事，作戰不利，不知所在。現在秦嘉背叛陳王而立景駒，是大逆無道。」就進兵攻擊秦嘉。秦嘉軍敗逃，追到胡陵。秦嘉回頭戰了一天，秦嘉死，軍隊投降。景駒逃到梁地死去。項梁兼併秦嘉的軍隊後，駐軍胡陵，將要領兵西進。章邯的軍隊到了栗，項梁派別將朱雞石、餘樊君與他交戰。餘樊君戰死。朱雞石軍敗，逃到胡陵。項梁就領兵進入薛，殺了朱雞石。項梁先前派項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堅守攻不下。攻下之後，把守軍全部活埋。回來報告項梁。項梁聽說陳王確實死了，召集各別將到薛會商。這時沛公也在沛起兵，前往參加。

注文白話　集解引〈陳涉世家〉：秦嘉是廣陵人。集解引文穎：景駒是楚的宗族，景氏，駒是名。正義引《括地志》：徐州彭城縣是古彭祖國。說秦嘉駐軍在此城之東。集解引鄧展：胡陵今叫胡陸，屬山陽郡。漢章帝改名胡陵。集解引徐廣：栗是縣名，在沛郡。正義引《括地志》：故薛城是古薛侯國，在徐州滕縣界，黃帝所封。《左傳》定公元年薛宰說「薛之祖奚仲居薛，爲夏車正」，後來是孟嘗君田文的封邑。正義：襄城是許州襄城縣。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計，往說項梁曰：「陳勝敗固當。夫秦滅六國，楚最無罪。自懷王入秦不反，楚人憐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也。今陳勝首事，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今君起江東，楚蠭午之將皆爭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將，爲能復立楚之後也。」於是項梁然其言，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閒，爲人牧羊，立以爲楚懷王，從民所望也。陳嬰爲楚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都盱台。項梁自號爲武信君。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闲，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白話　居鄛人范增，七十歲，向來住在家裏，愛好奇計，去勸項梁說：「陳勝失敗本來是應該的。秦滅六國，楚最沒有罪。自從懷王入秦不回，楚人到現在還憐惜他，所以楚南公說『楚雖然只剩三戶，滅秦的必定是楚』。現在陳勝首先起事，不立楚的後代而自立，他的勢頭不會長久。現在您在江東起兵，楚國蜂擁而起的將領都爭著歸附您，是因為您世代為楚將，能夠重新立楚的後代。」於是項梁認為他的話對，就在民間找到楚懷王的孫子心，當時在為人放羊，立他為楚懷王，以順從百姓的期望。陳嬰做楚的上柱國，封五縣，與懷王建都盱台。項梁自己號稱武信君。

注文白話　索隱：鄛，晉灼音「勦絕」的勦。《地理志》居鄛縣在廬江郡，音巢，是古巢國，夏桀所奔之處。荀悅《漢紀》說范增是阜陵人。正義：顧野王說：本來就應當失敗。當讀如本字。集解引徐廣：南公是楚人，善於談陰陽。裴駰按文穎說：是南方的老人。索隱：徐廣說楚人善言陰陽的，見〈天文志〉。正義：虞喜《志林》說：南公是道士，認識廢興之數，知道亡秦的必定是楚。《漢書·藝文志》有南公十三篇，六國時人，屬陰陽家。集解引臣瓚：楚人怨秦，即使只剩三戶也足以亡秦。索隱：臣瓚與蘇林的解釋相同。韋昭以為三戶是楚三大姓昭、屈、景。二說都不對。按：《左傳》「以畀楚師于三戶」，杜預注說「今丹水縣北三戶亭」，可見是地名無疑。正義按：服虔說「三戶是漳水的渡口」。孟康說「是津峽名，在鄴西三十里」。《括地志》說「濁漳水又東經葛公亭北，經三戶峽，為三戶津，在相州滏陽縣界」。那麼南公辨陰陽、識廢興之數，知道秦亡必在三戶，所以說這話。後來項羽果然渡三戶津破章邯軍，降章邯，秦於是亡。這是南公善於讖言。集解引如淳：蠭午猶如蜂起。眾蜂飛起，交錯如午字，說其多。索隱：凡物交錯叫午，說蜂起時交錯屯聚。所以《劉向傳》注說「蠭午，雜沓也」。又鄭玄說「一縱一橫爲午」。正義：爲讀于僞反。集解引徐廣：這時是二世二年六月。集解引應劭：用祖先的謚號為號，是順從民望。集解引鄭氏：盱台音煦怡。正義：盱讀況于反，眙讀以之反。盱眙是今楚州，臨淮水，懷王建都於此。

章旨

項梁渡江西進：召平矯命拜上柱國；陳嬰母勸嬰勿王而以兵屬梁，黥布蒲將軍來附，軍六七萬；破殺秦嘉、景駒；項羽屠襄城；薛之會沛公來；范增說「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立懷王孫心為楚懷王都盱台，梁號武信君。

字詞

引申

人物　陳嬰母「暴得大名，不祥」與「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是秦末民間智慧的名言；范增七十歲「好奇計」，以「楚最無罪」「不立楚後而自立其勢不長」說服項梁立懷王，是項氏與楚王室關係的起點，也是後來「項羽殺義帝」被討的根源。項羽「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阬之」是本紀記其屠城的第一次。

史實考辨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三家注三說：臣瓚、蘇林以為楚人雖三家亦足亡秦；韋昭以為昭、屈、景三姓；索隱據《左傳》杜注定為丹水三戶亭地名；正義更引服虔、孟康，以為漳水三戶津，項羽渡此破章邯而秦亡，「是南公之善讖」。今人多從瓚說。黥布與蒲將軍是一人還是二人，索隱駁服虔「英布起蒲」，定為二人。

制度　上柱國為楚之上卿（應劭「若今相國」），陳嬰、項梁先後受此號；「蒼頭特起」應劭釋為士卒以皁巾別於他軍，如淳引魏蒼頭二十萬；令史為縣令屬吏。「下」字索隱區分兩讀：以兵威伏之讀去聲，彼自歸伏讀本字，是史記訓讀的通例。

地理　項梁的路線：吳—渡江—東陽（盱眙東）—渡淮—下邳—彭城東破秦嘉—胡陵—栗（章邯至）—薛（會諸將）—立懷王都盱台。正義注廣陵（揚州）、彭城（古彭祖國）、薛（奚仲、孟嘗君封邑）、居鄛（古巢國）各地，索隱考潘旌（陳嬰母葬處）。

與他卷關係　召平、秦嘉、景駒見〈陳涉世家〉；陳嬰後為漢堂邑侯見〈高祖功臣表〉；黥布見〈黥布列傳〉；沛公往薛見〈高祖本紀〉；范增見本篇鴻門、滎陽各節；懷王心即義帝，見本篇及〈高祖本紀〉；章邯軍至栗見〈秦始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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