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3

居數月，引兵攻亢父，與齊田榮、司馬龍且軍救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田榮即引兵歸，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趙。角弟田閒故齊將，居趙不敢歸。田榮立田儋子市爲齊王。項梁已破東阿下軍，遂追秦軍。數使使趣齊兵，欲與俱西。田榮曰：「楚殺田假，趙殺田角、田閒，乃發兵。」項梁曰：「田假爲與國之王，窮來從我，不忍殺之。」趙亦不殺田角、田閒以市於齊。齊遂不肯發兵助楚。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屠之。西破秦軍濮陽東，秦兵收入濮陽。沛公、項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軍，斬李由。還攻外黃，外黃未下。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闲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闲，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闲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雝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白話　過了幾個月，項梁領兵攻亢父，與齊國田榮、司馬龍且的軍隊救東阿，在東阿大破秦軍。田榮隨即領兵回齊，驅逐齊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國。田假的相田角逃到趙國。田角的弟弟田閒原是齊將，留在趙國不敢回去。田榮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項梁攻破東阿城下的秦軍後，就追擊秦軍。多次派使者催促齊國出兵，想與齊一起西進。田榮說：「楚殺了田假，趙殺了田角、田閒，我才出兵。」項梁說：「田假是盟國的君王，走投無路來投奔我，不忍心殺他。」趙也不肯殺田角、田閒來與齊做交易。齊於是不肯出兵助楚。項梁派沛公和項羽另攻城陽，屠了城。向西在濮陽東面打敗秦軍，秦軍退入濮陽。沛公、項羽就攻定陶。定陶沒攻下，離開，向西攻取土地到雝丘，大破秦軍，斬了李由。回軍攻外黃，外黃沒攻下。

注文白話　正義：亢音剛，又讀苦浪反。父音甫。《括地志》說：亢父故城在兗州任城縣南五十一里。正義：且讀子余反（jū）。正義引《括地志》：東阿故城在濟州東阿縣西南二十五里，是漢東阿縣城，秦時齊的阿邑。正義：下面的「使」讀色吏反。趣音促。集解引如淳：相互交好叫與國，即黨與。索隱按：高誘注《戰國策》說「與國是同禍福的國家」。集解引張晏：像市場買賣互相交換以謀利。項梁救田榮之難，田榮仍不聽命。項梁想到殺田假等，田榮未必多出兵，不如依《春秋》寄公之例以禮相待，又可以交換其他利益，以除去自己的禍害，田榮若背德就可以扶持田假伐齊，所以說市是貿易。晉灼說：田假是故齊王建之弟，田榮想讓楚殺他以為己利，而楚保全不殺，以此買取其計，所以叫市。索隱按：張晏說「市是貿易」，韋昭說「市利於齊」，所以劉伯莊也說「市猶如要挾」。留田假不殺，是想以此要挾田榮。正義引《括地志》：濮州雷澤縣本是漢城陽，在州東九十一里。《地理志》說城陽屬濟陰郡，古郕伯國，姬姓之國。《史記》周武王封季弟載於郕，其後遷於城之陽，所以叫城陽。正義引《括地志》：濮陽縣在濮州西八十六里的濮縣，是古吳（顓頊）之國。按：攻城陽屠之，向西在濮陽縣打敗秦軍。東就是此縣東面。正義：定陶是曹州城。從濮陽向南攻定陶。正義：雍丘是今汴州的縣。《地理志》說「古杞國，武王封禹後於杞，號東樓公，二十一世簡公，被楚所滅」，就是此城。集解引應劭：李由是李斯的兒子。正義引《括地志》：故周城就是外黃之地，在雍丘縣東。張晏說：魏郡有內黃縣，所以加「外」字。臣瓚說：縣有黃溝，所以得名。

項梁起東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乃諫項梁曰：「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爲君畏之。」項梁弗聽。乃使宋義使於齊。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曰：「公將見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論武信君軍必敗。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則及禍。」秦果悉起兵益章邯，擊楚軍，大破之定陶，項梁死。沛公、項羽去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能下。沛公、項羽相與謀曰：「今項梁軍破，士卒恐。」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呂臣軍彭城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白話　項梁從東阿起兵西進，等到定陶，兩次打敗秦軍，項羽等又斬了李由，更加輕視秦軍，有驕傲之色。宋義就勸諫項梁說：「打了勝仗而將領驕傲、士卒懈怠的必敗。現在士卒稍有懈怠了，秦兵一天天增加，臣替您擔心。」項梁不聽。就派宋義出使齊國。路上遇到齊國使者高陵君顯，宋義說：「您將去見武信君嗎？」答：「是的。」宋義說：「臣斷定武信君的軍隊必敗。您慢慢走就能免死，走快了就會遭禍。」秦果然全部發兵增援章邯，攻擊楚軍，在定陶大破楚軍，項梁死。沛公、項羽離開外黃攻陳留，陳留堅守不能攻下。沛公、項羽一起商量說：「現在項梁的軍隊被打敗，士卒恐懼。」就與呂臣的軍隊一起領兵向東。呂臣駐軍彭城東，項羽駐軍彭城西，沛公駐軍碭。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顯是名。高陵是縣名。索隱按：晉灼說高陵屬琅邪郡。集解引應劭：碭屬梁國。蘇林說：碭音唐。正義引《括地志》：宋州碭山縣本是漢碭縣，在宋州東一百五十里。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爲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擊趙，大破之。當此時，趙歇爲王，陳餘爲將，張耳爲相，皆走入鉅鹿城。章邯令王離、涉閒圍鉅鹿，章邯軍其南，築甬道而輸之粟。陳餘爲將，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闲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白話　章邯打敗項梁軍後，就認為楚地的軍隊不值得憂慮，就渡河攻趙，大破趙軍。這時，趙歇做趙王，陳餘做將，張耳做相，都逃入鉅鹿城。章邯命王離、涉閒包圍鉅鹿，章邯駐軍在鉅鹿南面，築甬道給他們輸送糧食。陳餘做將，率士卒數萬人駐軍鉅鹿北面，這就是所謂河北之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涉是姓，閒是名，秦將。集解引應劭：怕敵人抄掠輜重，所以築牆垣像街巷一樣。

楚兵已破於定陶，懷王恐，從盱台之彭城，并項羽、呂臣軍自將之。以呂臣爲司徒，以其父呂青爲令尹。以沛公爲碭郡長，封爲武安侯，將碭郡兵。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白話　楚軍在定陶被打敗後，懷王恐懼，從盱台到彭城，合併項羽、呂臣的軍隊親自統率。任呂臣為司徒，任他的父親呂青為令尹。任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統率碭郡的軍隊。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天子的卿叫師尹，諸侯的叫令尹，當時離六國還近，所以設令尹。臣瓚說：諸侯之卿只有楚稱令尹，當時立楚之後，所以設官都照楚的舊制。集解引蘇林：長如同郡守。

章旨

項梁東阿破秦救齊，田榮逐田假立田市而不肯助楚；沛公項羽屠城陽、破濮陽、斬李由；項梁驕而不聽宋義之諫，章邯定陶大破楚軍，項梁死；章邯渡河圍趙於鉅鹿；懷王徙彭城並項羽呂臣軍，以沛公為碭郡長武安侯。

字詞

引申

人物　項梁之死寫得有層次：「再破秦軍，項羽等又斬李由，益輕秦，有驕色」，宋義「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項梁弗聽；宋義又在路上預言「武信君軍必敗」，果然定陶敗死。這是本紀第一次用「驕」字，為項羽之敗伏筆。田榮因楚不殺田假而不出兵，「齊遂不肯發兵助楚」，是楚齊交惡之始，直接導致項梁之敗，後來項羽伐齊也由此起。

史實考辨　「市於齊」三家注詳辨：張晏以為如市場貿易，可留田假以待齊；晉灼以為楚不殺田假是「買其計」；索隱引韋昭「市利於齊」、劉伯莊「市猶要也」，定為要挾。「趙歇爲王，陳餘爲將，張耳爲相」與〈張耳陳餘列傳〉同；王離是王翦之孫，涉閒集解謂秦將。懷王「并項羽、呂臣軍自將之」是奪項氏兵權的第一步。

制度　懷王重建的楚官制：呂臣為司徒、呂青為令尹（應劭「諸侯曰令尹」，瓚「唯楚稱令尹」，是復楚舊制）、沛公為碭郡長（蘇林「如郡守」）封武安侯——楚懷王同時沿用秦的郡制與楚的令尹制。章邯「築甬道而輸之粟」是秦軍補給線，後為項羽所絕。

地理　正義對本節戰場逐一考地：亢父（任城南）、東阿（濟州）、城陽（濮州雷澤，古郕國）、濮陽（古顓頊之國）、定陶（曹州）、雍丘（古杞國）、外黃（雍丘東）、碭（宋州碭山）。章邯「渡河擊趙」渡的是白馬津一帶的黃河，鉅鹿在今河北平鄉。

與他卷關係　田榮、田假、田市見〈田儋列傳〉；李由見〈李斯列傳〉；宋義見下節；章邯破項梁見〈秦始皇本紀〉二世二年；趙歇、陳餘、張耳、鉅鹿見〈張耳陳餘列傳〉；呂臣見〈陳涉世家〉；沛公為武安侯見〈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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