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4

初，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見楚王曰：「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居數日，軍果敗。兵未戰而先見敗徵，此可謂知兵矣。」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說之，因置以爲上將軍，項羽爲魯公，爲次將，范增爲末將，救趙。諸別將皆屬宋義，號爲卿子冠軍。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破秦軍必矣。」宋義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蟣蝨。今秦攻趙，戰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趙。夫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齊，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飢。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芋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趙舉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當是時，諸將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爲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於懷王。懷王因使項羽爲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皆屬項羽。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蝱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鬬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彊，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彊，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白話　當初，宋義所遇到的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中，見楚王說：「宋義斷定武信君的軍隊必敗，過了幾天，軍隊果然敗了。軍隊還沒作戰就先看出失敗的徵兆，這可以說是懂得用兵了。」楚王召宋義商議大事而非常喜歡他，於是任命他為上將軍，項羽為魯公，任次將，范增任末將，去救趙。各路別將都歸屬宋義，號稱卿子冠軍。行軍到安陽，停留四十六天不前進。項羽說：「我聽說秦軍把趙王圍在鉅鹿，趕快領兵渡河，楚從外面攻擊，趙在裏面響應，一定能打敗秦軍。」宋義說：「不對。拍擊牛身的牛虻不能打碎蟣蝨。現在秦攻趙，戰勝了則士卒疲憊，我們趁它疲敝；不勝，我們就領兵擊鼓西進，必定攻取秦。所以不如先讓秦、趙相鬥。身披鎧甲手執兵器衝鋒，我不如您；坐著運籌謀略，您不如我。」於是向軍中下令說：「兇猛如虎、乖戾如羊、貪婪如狼、倔強不聽使喚的，都斬首。」就派他的兒子宋襄去做齊相，親自送他到無鹽，大擺酒宴。天寒大雨，士卒受凍挨餓。項羽說：「本該合力攻秦，卻久留不進。現在年歲饑荒百姓貧困，士卒吃芋頭豆子，軍中沒有現存的糧食，卻大擺酒宴，不領兵渡河靠趙的糧食，與趙合力攻秦，反說『趁它疲敝』。以秦的強大，攻打新建立的趙國，勢必攻下趙。趙被攻下而秦更強，還有什麼疲敝可趁！況且我國軍隊剛打了敗仗，王坐不安席，把境內的兵力全部交給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現在不體恤士卒而徇私情，不是社稷之臣。」項羽早晨去朝見上將軍宋義，就在他的帳中斬下宋義的頭，出來向軍中下令說：「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暗中命令我誅殺他。」這時，諸將都懾服，沒有人敢抗拒。都說：「首先立楚的是將軍家。現在將軍誅殺亂臣。」就一起立項羽為代理上將軍。派人追宋義的兒子，追到齊國，殺了他。派桓楚向懷王報告。懷王於是任項羽為上將軍，當陽君、蒲將軍都歸屬項羽。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顯一本作「慶」。集解引文穎：卿子是當時人互相褒揚尊敬的稱呼，猶如說公子。上將，所以說冠軍。張晏說：像霍去病功冠三軍，因而封為冠軍侯，至今是縣名。索隱按：〈傅寬傳〉說「從攻安陽、扛里」，則安陽與扛里都在河南。顏師古以為是今相州安陽縣。按：這時軍隊還沒渡河，不應該就到相州安陽。今查《後魏書·地形志》說「己氏有安陽城，隋改己氏為楚丘」，今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有安陽故城就是。正義：《括地志》說安陽縣是相州治所，七國時魏的寧新中邑，秦昭王攻下後改名安陽。〈張耳傳〉說章邯軍鉅鹿南，築甬道連河，供給王離；項羽屢次斷絕章邯甬道，王離軍缺糧；項羽全軍渡河，於是破章邯，圍鉅鹿下。又說渡河沉船，持三日糧。按：從滑州白馬津帶三日糧到不了邢州，可見這次渡河是相州的漳河。宋義派其子襄相齊，送到無鹽，就是今鄆州東面的宿城。若依顏師古說在相州安陽，宋義送子不可能棄軍渡河向南去齊，西南入魯界飲酒高會，那不是入齊之路。宋義雖知送子不對，從宋州安陽說理順，但到鉅鹿很遠，不能屢次斷絕章邯甬道及持三日糧到達。兩說相較，安陽送子到無鹽為長。渡河絕甬道持三日糧，哪有遲留？史家多不詳細說明。集解引如淳：用力大卻不能打碎蟣蝨，猶如說想用大力伐秦卻不能救趙。索隱：張晏說搏音博。韋昭說「蝱大在外，蝨小在內」。所以顏師古說「以手擊牛背，可以殺其上的牛虻，卻不能打碎其內的蝨，比喻正要滅秦，不可與章邯即刻交戰」。鄒氏搏音附。今按：說牛虻搏牛，本不打算碎其上的蟣蝨，是說志在大不在小。正義：很讀何懇反（hěn）。索隱按：無鹽是《地理志》東平郡的縣，在今鄆州東面。集解引韋昭：都召集高爵的人，所以說高會。索隱：韋昭說都召高爵者所以叫高會。服虔說：就是大會。集解引徐廣：芋一本作「半」，半是五升的器具。裴駰按臣瓚說：士卒吃蔬菜，以豆子雜半。索隱：芋是蹲鴟（芋頭）。菽是豆。所以臣瓚說「士卒食蔬菜，以菽半雜之」，則芋菽的意思也通。《漢書》作「半菽」。徐廣說芋一作半，半是五升。王劭說半是量器名，容半升。正義：見讀胡練反（xiàn，現存）。顏師古說：沒有現存的糧食。索隱：私指派他兒子做齊相，是徇其私情。崔浩說：徇是營求。集解引如淳：梧音悟。枝梧猶如支撐抵拒。臣瓚說：小柱叫枝，斜柱叫梧，今屋的斜柱就是梧。正義：枝讀之移反。梧音悟。正義：沒有得到懷王的命令。假是代理。集解引徐廣：這是二世三年十一月。

章旨

懷王用宋義為上將軍（卿子冠軍），項羽次將、范增末將救趙；宋義留安陽四十六日，以「搏牛之蝱」論先鬥秦趙、承其敝，遣子相齊飲酒高會；項羽責其不恤士卒徇私，晨朝斬宋義於帳中，詐稱懷王令，諸將立羽為假上將軍，懷王因命為上將軍。

字詞

引申

人物　宋義與項羽的對話是本篇最精彩的辯論之一：宋義「被堅執銳，義不如公；坐而運策，公不如義」，又下令「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彊不可使者皆斬」，顯然針對項羽；項羽則抓住「士卒食芋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恤士卒而徇其私」的事實。太史公不評是非，但「天寒大雨，士卒凍飢」一句已見傾向。項羽殺宋義後「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羽誅之」，是矯命，與項梁殺殷通同一手法。

史實考辨　安陽在哪裏？索隱據〈傅寬傳〉與《魏書·地形志》定為宋州楚丘（今山東曹縣）之安陽，理由是「此兵猶未渡河」；正義則詳論：若在相州安陽（今河南安陽），宋義送子至無鹽不合入齊之路，但從宋州安陽到鉅鹿又太遠，不能「數絕章邯甬道」、「持三日糧」而至，結論「安陽送子至無鹽爲長」，又說「史家多不委曲說之」。這是三家注中最長的地理辯論之一。

制度　「卿子冠軍」文穎釋卿子為時人褒尊之辭、冠軍為上將之稱，張晏引霍去病冠軍侯為例；「假上將軍」正義釋為未得王命而攝；「高會」韋昭釋為召高爵者會，服虔釋為大會。楚懷王以宋義為上將、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是以文臣制武將的安排，項羽殺宋義即打破此制。

與他卷關係　高陵君顯見上節；章邯甬道、王離圍鉅鹿見〈張耳陳餘列傳〉；項羽破釜沉舟見下節；懷王後因此事益疑項羽，見本篇及〈高祖本紀〉「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爲人僄悍猾賊」；宋襄相齊與田榮之隙見〈田儋列傳〉；當陽君黥布見〈黥布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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