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5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名聞諸侯。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鉅鹿。戰少利，陳餘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於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涉閒不降楚，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於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白話　項羽殺了卿子冠軍之後，威震楚國，名聞諸侯。就派當陽君、蒲將軍率士卒二萬渡河，救鉅鹿。作戰稍有勝利，陳餘又請求增兵。項羽就率全軍渡河，把船全部沉掉，打破鍋甑，燒掉營舍，只帶三天的糧食，以此向士卒表示必死，沒有一點退還之心。於是一到就包圍王離，與秦軍遭遇，交戰九次，切斷秦軍的甬道，大破秦軍，殺蘇角，俘虜王離。涉閒不肯降楚，自焚而死。這時，楚軍在諸侯軍中居首。諸侯軍來救鉅鹿的駐紮在城下的有十幾座營壘，沒有人敢出兵。等楚軍攻秦，諸將都在營壘上觀看。楚軍戰士無不以一當十，楚軍的呼聲驚天動地，諸侯軍無不人人恐懼。於是打敗秦軍以後，項羽召見諸侯將領，他們進入轅門，無不跪著用膝蓋前行，沒有人敢抬頭仰視。項羽從此開始做諸侯的上將軍，諸侯都歸屬於他。

注文白話　正義：河指漳水。集解引文穎：蘇角是秦將。集解引《漢書音義》：惴讀章瑞反。集解引張晏：軍隊行進以車為陣，車轅相向為門，所以叫轅門。

章邯軍棘原，項羽軍漳南，相持未戰。秦軍數卻，二世使人讓章邯。章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至咸陽，留司馬門三日，趙高不見，有不信之心。長史欣恐，還走其軍，不敢出故道，趙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軍，報曰：「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爲者。今戰能勝，高必疾妒吾功；戰不能勝，不免於死。願將軍孰計之。」陳餘亦遺章邯書曰：「白起爲秦將，南征鄢郢，北阬馬服，攻城略地，不可勝計，而竟賜死。蒙恬爲秦將，北逐戎人，開榆中地數千里，竟斬陽周。何者？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今將軍爲秦將三歲矣，所亡失以十萬數，而諸侯並起滋益多。彼趙高素諛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誅之，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夫將軍居外久，多內卻，有功亦誅，無功亦誅。且天之亡秦，無愚智皆知之。今將軍內不能直諫，外爲亡國將，孤特獨立而欲常存，豈不哀哉！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爲從，約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稱孤；此孰與身伏鈇質，妻子爲僇乎？」章邯狐疑，陰使候始成使項羽，欲約。約未成，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戶，軍漳南，與秦戰，再破之。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大破之。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阬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却，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𫓧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

白話　章邯駐軍棘原，項羽駐軍漳水南岸，相持不戰。秦軍多次退卻，二世派人責備章邯。章邯害怕，派長史司馬欣去請示。到咸陽，在司馬門滯留三天，趙高不接見，有不信任之心。長史司馬欣害怕，逃回軍中，不敢走原路，趙高果然派人追他，沒追上。司馬欣回到軍中，報告說：「趙高在朝中掌權，下面的人無法有作為。現在作戰能勝，趙高必定嫉妒我們的功勞；作戰不能勝，不免於死。希望將軍仔細考慮。」陳餘也給章邯送信說：「白起做秦將，向南征伐鄢郢，向北坑殺馬服君的軍隊，攻城略地，不可勝數，最終卻被賜死。蒙恬做秦將，向北驅逐戎人，開拓榆中之地數千里，最終在陽周被殺。為什麼呢？功勞太多，秦不能全部封賞，就用法律誅殺他們。現在將軍做秦將三年了，所損失的以十萬計，而諸侯並起越來越多。那趙高向來諂諛日久，現在事情危急，也怕二世殺他，所以想用法律誅殺將軍來推卸責任，派人替代將軍來逃脫他的禍患。將軍在外久了，朝中多有嫌隙，有功也被殺，無功也被殺。況且上天要滅秦，無論愚智都知道。現在將軍對內不能直諫，對外做亡國之將，孤立無援卻想長久保存，豈不可悲！將軍何不回兵與諸侯合縱，約定共同攻秦，分地稱王，南面稱孤；這與身伏鈇質、妻子被殺相比，哪個好呢？」章邯猶豫不決，暗中派軍候始成出使項羽，想訂約。約還沒訂成，項羽派蒲將軍日夜領兵渡過三戶津，駐軍漳水南岸，與秦軍交戰，再次打敗秦軍。項羽率全軍在汙水上攻擊秦軍，大破秦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棘原在漳水南。晉灼說：是地名，在鉅鹿南。正義引《括地志》：濁漳水又名漳水，今俗名柳河，在邢州平鄉縣南。《水經注》說漳水又名大漳水，兼有𣷽水之名。集解：凡說司馬門，是宮牆之內兵衞所在，四面都有司馬主管武事，總稱外門為司馬門。索隱按：天子之門有兵欄，叫司馬門。正義：走音奏（跑）。索隱：韋昭說馬服是趙奢之子趙括，世襲馬服君之號。崔浩說馬服是趙官名，指服武事。索隱：服虔說榆中是金城縣的治所。蘇林說在上郡。崔浩說蒙恬種榆樹為塞。集解引孟康：陽周縣屬上郡。正義引《括地志》：寧州羅川縣在州東南七十里，是漢陽周縣。索隱：這裏的諸侯指關東諸侯。怎麼知道？文穎說「關東爲從，關西爲橫」。高誘說「關東地形縱長，蘇秦相六國號為合從；關西地形橫長，張儀相秦壞關東之從使與秦合，號為連橫」。索隱：《公羊傳》說「加之鈇質」，何休說是腰斬之罪。崔浩說質是斬人的砧板。又郭璞注《三蒼》說質是莝椹（鍘草的砧板）。集解引張晏：候是軍候。索隱：候是軍候，官名。始成是名。集解引服虔：三戶是漳水的渡口。張晏說：三戶是地名，在梁淇西南。孟康說：是津峽名，在鄴西三十里。索隱：《水經注》說「漳水東經三戶峽，為三戶津」。淇當作「湛」。按《晉八王故事》說「王浚伐鄴，前至梁湛」，大概梁湛在鄴西四十里。孟康說在鄴西三十里。又闞駰《十三州志》說「鄴北五十里是梁期故縣」，字有不同。集解引徐廣：汙水在鄴西。索隱：汙音于。《郡國志》鄴縣有汙城。酈道元說「汙水出武安山東南，經汙城北入漳」。正義引《括地志》：汙水源出懷州河內縣北太行山。又說故邘城在河內縣西北二十七里，古邘國地，《左傳》「邘、晉、應、韓，武之穆也」。

章旨

鉅鹿之戰：項羽破釜沉舟持三日糧渡河，九戰絕甬道，殺蘇角虜王離，諸侯軍壁上觀而楚一以當十；諸侯將膝行入轅門，項羽為諸侯上將軍。章邯與項羽相持漳南，司馬欣請事趙高不見而逃歸，陳餘遺書以白起蒙恬為戒勸降；章邯狐疑，項羽渡三戶、戰汙水再破秦軍。

字詞

引申

戰爭　鉅鹿之戰是項羽軍事生涯的頂點，太史公用三層寫：「皆沈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的決絕；「九戰，絕其甬道，大破之，殺蘇角，虜王離」的戰果；「諸將皆從壁上觀」「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膝行而前，莫敢仰視」的威勢。破釜沉舟、作壁上觀、以一當十、膝行而前四個成語都出於此。正義釋「河」為漳水，此戰渡的是漳河而非黃河。

人物　陳餘遺章邯書是戰國縱橫家書信的延續：以白起（南征鄢郢北阬馬服而賜死）、蒙恬（北逐戎人開榆中而斬陽周）為例，說「功多，秦不能盡封，因以法誅之」，再以趙高「素諛日久」推論章邯「有功亦誅，無功亦誅」，最後以「南面稱孤」與「身伏鈇質」對比。司馬欣「趙高用事於中，下無可爲者」是從內部印證。章邯「狐疑」而項羽連破之，逼其不得不降。

史實考辨　三戶津的位置集解引三說（服虔漳水津、張晏梁淇西南、孟康鄴西三十里），索隱校「淇」當作「湛」並引《晉八王故事》《十三州志》，與上文范增所引「楚雖三戶」正義之說相應。司馬門集解、索隱釋為宮外門兵衞所在。榆中服虔金城、蘇林上郡、崔浩樹榆為塞三說。馬服索隱引韋昭為趙括、崔浩為趙官名。

制度　「諸侯上將軍」是項羽統率關東諸侯的名義，由鉅鹿之勝自然取得；「軍候」張晏、索隱釋為官名，始成為名；「鈇質」引《公羊傳》何休為腰斬之刑。「關東為從」索隱引文穎、高誘詳釋合從連橫的地形依據。

與他卷關係　鉅鹿之圍與陳餘、張耳見〈張耳陳餘列傳〉；王離、蘇角、涉閒見〈秦始皇本紀〉；章邯、司馬欣、趙高見〈秦始皇本紀〉二世三年；白起賜死見〈白起列傳〉，蒙恬斬陽周見〈蒙恬列傳〉；章邯降與新安坑卒見下節；司馬欣後為塞王見本篇分封。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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