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6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羣臣不敢爲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柰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羣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東羣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戍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堯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飯土塯，啜土形，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脛毋毛，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爲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爲非，以制御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爲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萬乘，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竟，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閒，羣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爲，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爲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柰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闲，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

白話　趙高勸二世說：「先帝統治天下很久，所以群臣不敢做壞事、進邪說。現在陛下年輕，剛即位，怎麼能與公卿在朝廷上決斷事務？事情若有錯誤，就向群臣顯示了短處。天子稱朕，本來就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於是二世常住在禁中，與趙高決斷各種事務。此後公卿很少能朝見，盜賊越來越多，而關中士卒發往東方擊盜的沒有停止。右丞相馮去疾、左丞相李斯、將軍馮劫進諫說：「關東群盜並起，秦發兵誅討，所殺和死亡的很多，然而仍不停止。盜賊多，都是因為戍守、漕運、轉輸、勞作的事太苦，賦稅太重。請暫且停止阿房宮的工程，減省四邊的戍守和轉輸。」二世說：「我聽韓子說：『堯舜的椽子是砍來不加刮削的，茅草屋頂不剪齊，用土碗吃飯，用土缽喝湯，即使看門人的生活也不比這更簡陋。禹鑿龍門，通大夏，疏通河中壅塞的水，放入大海，親自拿著築杵鐵鍬，小腿上沒有毛，奴隸的勞苦也不比這更厲害。』凡是以擁有天下為貴的，是為了能夠肆意極欲，君主重明法度，臣下不敢做壞事，以此控制海內。虞、夏的君主，貴為天子，親身處於窮苦的實況，以此為百姓犧牲，還講什麼法度？朕尊為萬乘，卻沒有萬乘的實際，我想造千乘的車駕，萬乘的隨從，以充實我的名號。況且先帝起於諸侯，兼併天下，天下已定，對外驅逐四夷以安定邊境，建宮室以彰顯得意，而你們看先帝的功業已有頭緒。現在朕即位兩年之間，群盜並起，你們不能禁止，又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這是上無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出力，憑什麼在位？」把去疾、李斯、馮劫交給獄吏，查問追究其他罪名。去疾、馮劫說：「將相不受侮辱。」自殺。李斯終於被囚禁，受五刑而死。

注文白話　索隱：一本作「固聞聲」。說天子常處禁中，臣下仰望，才有一點徵兆，只聞其聲，不見其形。集解引蔡邕：禁中是門戶有禁令，不是侍御之人不得入，所以叫禁中。正義：椽讀上色反（當作市緣反，chuán）。索隱：采是木名。刮音括。集解引徐廣：呂靜說飯器叫簋。索隱：塯讀如本字，又音鏤。一本作「簋」。集解引如淳：土形是飯器之類，瓦器。索隱：飯器，用瓦做成。正義：養讀以讓反（yàng，供養）。索隱：指看門的士卒。養就是卒，有廝養卒。觳音學，指盡。又讀占學反。正義：觳又讀苦角反。《爾雅》說：觳是盡。說堯舜采椽不刮，茅茨不剪，用土碗吃飯，用土缽喝湯，即使看守門戶的人的供養，也不盡像這樣簡陋。正義引《括地志》：大夏是今并州晉陽及汾、絳等州。從前高辛氏之子實沈居此，西近黃河。說禹鑿龍門，河水得以大通，并州之地不再壅溢。正義：亭是平。又說「決亭壅之水」。正義：臿讀初洽反，築牆的杵。臿是鍬。《爾雅》說：鍬叫臿。正義：烈是美。說奴隸的勞苦也不比這更美（更甚）。又烈是酷。禹鑿龍門通大夏，疏決黃河洪水放入海，親持鍬杵，使小腿無毛，賤臣奴虜的勤勞也不比這更酷烈辛苦。正義：重讀直拱反（zhòng，看重）。正義：竟音境。正義：爲讀于僞反。正義：卒讀子律反。囚讀在由反。指禁錮。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爲丞相，竟案李斯殺之。夏，章邯等戰數卻，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邯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己亥，趙高欲爲亂，恐羣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爲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羣臣皆畏高。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巨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巨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白話　三年，章邯等人率領他們的士卒圍攻鉅鹿，楚上將軍項羽率楚兵前往救鉅鹿。冬天，趙高任丞相，終於審理李斯殺了他。夏天，章邯等人作戰屢次退卻，二世派人責備章邯，章邯害怕，派長史司馬欣去請示。趙高不接見，又不信任他。司馬欣害怕，逃走，趙高派人追捕沒追上。司馬欣見章邯說：「趙高在朝中掌權，將軍有功也被殺，無功也被殺。」項羽猛攻秦軍，俘虜王離，章邯等就率軍投降諸侯。八月己亥日，趙高想作亂，怕群臣不聽從，就先設法試驗，牽來一頭鹿獻給二世，說：「這是馬。」二世笑著說：「丞相錯了吧？把鹿說成馬。」問左右的人，左右有的沉默，有的說是馬來阿諛順從趙高。有的說是鹿，趙高就暗中用法律陷害那些說鹿的人。此後群臣都怕趙高。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己亥一本作「卯」。

章旨

趙高說二世深居禁中，與高決事；馮去疾、李斯、馮劫諫止阿房減戍轉，二世引韓非堯舜禹之勞反駁「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下三人吏，去疾馮劫自殺，李斯就五刑；三年項羽救鉅鹿，趙高為丞相殺李斯，司馬欣勸章邯降；趙高指鹿為馬，陰中言鹿者，群臣皆畏。

字詞

引申

人物　二世引《韓非子·五蠹》堯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禹「身自持築臿，脛毋毛」一段，本是韓非論古今異勢、不必法古，二世卻用來證明「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把法家的君主集權推到極端。三家注對采、刮、塯、形、養、觳、臿、烈逐字注音釋義，是本節注的重點。「將相不辱」是馮去疾、馮劫自殺的理由，李斯則「卒囚，就五刑」，詳見〈李斯列傳〉。

史實考辨　「天子稱朕，固不聞聲」索隱一作「固聞聲」，謂臣下才有兆朕即聞其聲不見其形，兩讀意義相反。「觳」索隱音學、正義又苦角反，皆訓盡。「烈」正義先訓美後訓酷，前者「不美於此」意為不如此之美（反諷），後者「不酷於此」更順。八月「己亥」徐廣一作「己卯」。

制度　「公卿希得朝見」「與高決諸事」是秦政自二世起由丞相制轉為內廷宦官專權的開始；趙高「爲丞相」而「案李斯殺之」，中車府令至丞相，是秦官制崩壞的標誌。指鹿為馬一段，「陰中諸言鹿者以法」顯示法律已成為黨同伐異的工具。

與他卷關係　趙高說二世居禁中、李斯上督責書、李斯具五刑見〈李斯列傳〉；鉅鹿之戰、項羽虜王離、章邯降見〈項羽本紀〉；司馬欣見章邯之言見〈項羽本紀〉陳餘遺章邯書；韓非五蠹之文見〈老子韓非列傳〉；下一節望夷宮之變。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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