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7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爲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卻，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爲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爲祟。」二世乃齋於望夷宮，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壻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令爲內應，詐爲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衞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衞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衞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鬬。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爲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爲王。」弗許。又曰：「願爲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爲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爲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巨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壻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衞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衞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衞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鬬。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白話　趙高先前多次說「關東的盜賊不能成事」，等到項羽在鉅鹿城下俘虜秦將王離等人而向前推進，章邯等人的軍隊屢次退卻，上書請求增援，燕、趙、齊、楚、韓、魏都已立為王，自函谷關以東大都全部背叛秦吏響應諸侯，諸侯都率領他們的部眾向西進軍。沛公率領數萬人已經攻破武關，派人私下與趙高聯繫，趙高怕二世發怒，誅殺到自己身上，就稱病不朝見。二世夢見白虎咬他車駕左邊的驂馬，把馬咬死，心裏不高興，覺得奇怪而問占夢的人。占卜說：「是涇水作祟。」二世就在望夷宮齋戒，想祭祀涇水，沉下四匹白馬。派使者以盜賊之事責備趙高。趙高害怕，就暗中與他的女婿咸陽令閻樂、他的弟弟趙成商量說：「皇上不聽勸諫，現在事情危急，想把禍歸到我們宗族。我想廢掉皇上，改立公子嬰。子嬰仁愛節儉，百姓都擁戴他的話。」讓郎中令做內應，謊稱有大賊，命閻樂召集官吏發兵，追捕劫持閻樂的母親安置在趙高家。派閻樂率領吏卒一千多人到望夷宮殿門，捆住衞令僕射，說：「賊進到這裏，為什麼不阻止？」衞令說：「宮周圍的廬舍設置士卒很嚴密，哪有賊敢進宮？」閻樂就斬了衞令，直接率吏卒進入，邊走邊射，郎官宦者大驚，有的逃有的抵抗，抵抗的就被殺死，死的有數十人。郎中令與閻樂一起進入，射中皇上帳幕的座帷。二世發怒，召左右，左右都驚慌擾亂不敢戰鬥。旁邊有一個宦者，侍立不敢離開。二世退入內室，對他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竟到了這地步！」宦者說：「臣不敢說，所以得以保全。假使臣早說，早就被殺了，哪能活到今天？」閻樂上前走近二世數落說：「足下驕橫恣肆，誅殺無道，天下共同背叛足下，足下自己打算吧。」二世說：「丞相可以見到嗎？」閻樂說：「不可以。」二世說：「我希望得到一個郡做王。」不答應。又說：「希望做萬戶侯。」不答應。說：「希望與妻子兒女做百姓，比照諸公子。」閻樂說：「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殺足下，足下即使多說，臣也不敢回報。」指揮他的士兵前進。二世自殺。

注文白話　正義：氐讀丁禮反。氐猶如略。正義：驂讀雖遂反（當作七南反；左驂指車左側之馬）。集解引張晏：望夷宮在長陵西北長平觀道東的故亭處。臨涇水建造，用來望北夷。正義引《括地志》：秦望夷宮在雍州咸陽縣東南八里。張晏說臨涇水建造，望北夷。集解引徐廣：郎中令一說是趙成。集解引《西京賦》：「徼道外周，千廬內傅。」薛綜說：士卒附於宮外，內為廬舍，白天巡行非常，夜晚警備不虞。集解引蔡邕：群臣士庶相互稱呼說殿下、閣下、足下、侍者、執事，都是謙稱之類。

章旨

望夷宮之變：關東盡叛，沛公破武關私通趙高，高稱病不朝；二世夢白虎齧驂、祠涇水，使責高；高與閻樂、趙成謀廢二世立子嬰，閻樂率吏卒入望夷宮，斬衞令、射幄帷，數二世之罪；二世求為郡王、萬戶侯、黔首皆不許，自殺。

字詞

引申

人物　二世之死寫得層層遞進：先是宦者「臣不敢言，故得全」一語道破秦末言路之絕；再是閻樂以「足下」稱君（集解引蔡邕釋為謙類之稱，此處含輕蔑）數其罪；然後二世三求——一郡為王、萬戶侯、與妻子為黔首——三不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從「自稱真人」到「願爲黔首」，太史公不置一詞而褒貶自見。

史實考辨　「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祖本紀〉〈留侯世家〉記沛公破武關在二世三年八月，與本紀「八月己亥」指鹿為馬同月；趙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才發動政變，可見沛公的接觸是導火線。郎中令集解引徐廣一說是趙成，與「其弟趙成」相合。望夷宮張晏、《括地志》地望略異（長陵西北／咸陽東南）。

制度　「周廬設卒」集解引《西京賦》「千廬內傅」，是秦漢宮衞制度的注：士卒環宮外為廬，晝巡夜警；衞令、僕射為其長。閻樂「詐爲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是利用咸陽令的合法權力發動政變，「追劫樂母置高舍」則是趙高控制女婿的人質手段。

與他卷關係　沛公屠武關見〈高祖本紀〉；趙高、閻樂之謀見〈李斯列傳〉末；子嬰立與殺趙高見下節；章邯降、關東諸侯見〈項羽本紀〉；望夷宮之變《史記》以本紀為主，〈李斯列傳〉略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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