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羽本紀第七·6

章邯使人見項羽，欲約。項羽召軍吏謀曰：「糧少，欲聽其約。」軍吏皆曰：「善。」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已盟，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爲言趙高。項羽乃立章邯爲雍王，置楚軍中。使長史欣爲上將軍，將秦軍爲前行。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白話　章邯派人見項羽，想要訂約。項羽召集軍吏商量說：「糧食少，想接受他的約。」軍吏都說：「好。」項羽就與章邯約定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相會。訂盟之後，章邯見項羽而流淚，向他述說趙高的事。項羽就立章邯為雍王，安置在楚軍中。派長史司馬欣為上將軍，率秦軍做前鋒。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這是二世三年七月。裴駰按應劭說「洹水在湯陰縣界。殷墟是故殷都」。臣瓚說「洹水在今安陽縣北，離朝歌殷都一百五十里，那麼此殷墟不是朝歌。汲冢古文說『盤庚遷于此』，汲冢書說『殷虛南去鄴三十里』，是舊殷墟，那麼朝歌不是盤庚所遷之處」。索隱按：《釋例》說「洹水出汲郡林慮縣，東北到長樂入清水」。汲冢古文說「盤庚自奄遷于北蒙，曰殷虛，南去鄴州三十里」，是殷墟之南舊地名叫北蒙。正義：行讀胡郎反（háng，行列）。

到新安。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諸侯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乃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白話　到了新安。諸侯的吏卒從前因徭役戍守經過秦地時，秦地的吏卒對待他們多很無禮，等到秦軍投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把他們當奴隸俘虜來使喚，輕易侮辱秦的吏卒。秦的吏卒多私下議論說：「章將軍等人騙我們投降諸侯，現在能入關破秦，很好；若不能，諸侯擄我們向東去，秦必定把我們的父母妻子全部殺掉。」諸侯暗中聽到他們的打算，報告項羽。項羽就召黥布、蒲將軍商議說：「秦的吏卒還很多，心裏不服，到關中不聽從，事情必定危險，不如殺掉他們，只與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入秦。」於是楚軍夜裏在新安城南攻擊活埋秦兵二十多萬人。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新安故城在洛州澠池縣東十三里，漢新安縣城，就是坑秦卒之處。集解引徐廣：這是漢元年十一月。

行略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得入。又聞沛公已破咸陽，項羽大怒，使當陽君等擊關。項羽遂入，至于戲西。沛公軍霸上，未得與項羽相見。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爲相，珍寶盡有之。」項羽大怒，曰：「旦日饗士卒，爲擊破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白話　一路攻取平定秦地。函谷關有兵守關，不能進入。又聽說沛公已經攻破咸陽，項羽大怒，派當陽君等攻關。項羽於是進關，到達戲水西面。沛公駐軍霸上，還沒能與項羽相見。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子嬰做相，珍寶全部據為己有。」項羽大怒，說：「明天犒賞士卒，給我打垮沛公的軍隊！」這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沛公兵十萬，在霸上。范增勸項羽說：「沛公在山東時，貪財貨，好美女。現在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這說明他的志向不小。我讓人望他的雲氣，都是龍虎之形，呈五彩，這是天子之氣。趕快攻擊不要錯過。」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當時函谷關在弘農縣衡山嶺，今移到河南穀城縣。索隱：文穎說在弘農縣衡山嶺，今移在穀城。顏師古說今桃林縣南有洪滔澗水，就是古函關。按：山形如函，所以叫函關。正義引《括地志》：函谷關在陝州桃林縣西南十二里，是秦函谷關。《圖記》說西離長安四百餘里，路在谷中，所以得名。集解引孟康：鴻門在新豐東十七里，舊大道北下坡口的名稱。

章旨

章邯降，洹水南殷墟訂盟，項羽立為雍王，司馬欣將秦軍為前行；至新安，秦吏卒怨諸侯折辱、懼不能入關，項羽夜坑秦卒二十餘萬；破函谷關至戲西，曹無傷告沛公欲王關中，范增言沛公有天子氣，項羽欲旦日擊沛公——鴻門之會前夕。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新安坑秦卒二十餘萬是項羽一生最大的暴行，太史公寫出其心理邏輯：諸侯吏卒舊怨而折辱秦卒→秦卒私議恐被誅→項羽以「其心不服，至關中不聽」為由夜擊坑之。索隱、集解考訂盟處的殷墟：瓚據汲冢古文定為盤庚所遷之北蒙（安陽），非朝歌，是漢唐人已知安陽殷墟的證據，與〈殷本紀〉正義相合。章邯「見項羽而流涕，爲言趙高」，寫降將之情。

人物　范增的勸辭「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是以行為反常推斷志向，比曹無傷的告密更有力；「望其氣皆爲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則是方術之言。項羽「旦日饗士卒，爲擊破沛公軍」一怒，與下節項伯夜馳、鴻門宴構成本篇最著名的段落。

地理　正義考新安在澠池東（今義馬），函谷關在桃林西南（今靈寶），文穎說當時關在弘農衡山嶺、後移穀城（指漢武帝移關至新安），鴻門在新豐東十七里（今臨潼東），霸上在長安東。項羽四十萬在鴻門、沛公十萬在霸上，相距約四十里。

與他卷關係　章邯降項羽見〈秦始皇本紀〉二世三年；殷墟見〈殷本紀〉第一節正義；沛公破咸陽、軍霸上、約法三章、守函谷關見〈高祖本紀〉；曹無傷、鴻門宴見下節；章邯、司馬欣、董翳封三秦見本篇分封；范增見〈陳丞相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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