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25

周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并兼天下，極情縱欲，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後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據狼、狐，蹈參、伐，佐政驅除，距之稱始皇。

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

白話　周的曆數已經轉移，仁德的漢不能直接取代母德的周。秦正好處在閏位，呂政殘虐。然而以十三歲的諸侯，兼併天下，極情縱欲，養育宗親。三十七年間，兵力無所不加，制定政令，施行於後世的王。大概得到了聖人的威靈，河神授予圖籙，據有狼、狐星的氣，踏著參、伐星的運，輔助政事驅除六國，到他稱始皇。

注文白話　正義：周初占卜世數三十、年數七百，以五序得其道，所以王至三十七代，年至八百六十七。曆數已過，秦兼併天下，這是周曆已移。索隱：周曆已移是周亡。仁不代母，是說周得木德，木生火，周是漢的母。說曆運之道、仁恩之情，子不能取代母而為王，指火不能直接代木，說漢不該直接接替周。秦處在閏位，在木火之間。這是論者之辭。正義：始皇以為周是火德，秦代周從所不勝，為水德之始。按：周是木德，秦是水德。五行之運，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所生者為母，所出者為子。帝王之次，子代母。秦稱水德是母代子，所以說若有德之君相代，不應母承其子。直音值。說秦兼併天下稱帝，是秦德正值帝王之位。集解：始皇初為秦王時十三歲。索隱：呂政，始皇名政，是呂不韋的幸姬有孕獻給莊襄王而生始皇，所以叫呂政。正義：指設郡縣、壞井田、開阡陌、不立侯王、始為伏臘；又設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郎中令、僕射、廷尉、典客、宗正、少府、中尉、將作、詹事、水衡都尉、監、守、縣令、丞等，都施於後王，直到隋、唐。正義：蓋是疑辭。說始皇之威能吞併天下稱帝，疑是得到聖人的威靈、河神的圖籙。正義：狼音郎。狼、狐星主弓矢。《天官書》說參、伐主斬殺之事。說秦據有狼、狐、參、伐之氣，驅滅天下。正義：距讀上音巨。之是至。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爲貴有天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爲」。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威不伐惡，不篤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白話　始皇死後，胡亥極其愚蠢，酈山陵沒有完工，又建阿房宮，以完成先前的計畫。說「凡是以擁有天下為貴的，是為了肆意極欲，大臣竟想停止先君所做的事」。誅殺李斯、馮去疾，任用趙高。這話多麼令人痛心啊！人的頭而發出牲畜的鳴叫。不是沒有威勢就不被討伐惡行，不是惡不深篤就不至於虛亡，抵拒也不能留住，殘虐使期限縮短，即使居於形勢便利的國家，仍不能保存。

注文白話　正義：畜讀許又反。說胡亥有人的頭面，口能說話，卻不辨好惡，像六畜的鳴叫。正義：「不威不伐惡」五字為一句。正義：說胡亥憑藉帝王的威器，殘酷暴虐滋長自己的惡，惡既深篤，以至滅亡，豈是虛妄。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黃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閒，竟誅猾臣，爲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關中，真人翔霸上，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闲，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白話　子嬰按次序得以繼位，戴玉冠，佩華美的綬帶，乘黃屋車，隨從百官，拜謁七廟。小人處於不當的位置，無不恍惚失措，苟安度日，唯獨子嬰能深思遠慮，父子謀劃權變，就近在門戶之間取勝，終於誅殺奸猾之臣，為君主討賊。趙高死後，賓客親戚還來不及互相慰勞，飯還沒嚥下，酒還沒沾唇，楚兵已經攻入關中，真人（漢高祖）飛臨霸上，素車繫組，捧著符璽，歸於帝者。鄭伯手持茅旌鸞刀迎降，楚莊王退兵七里。河堤決口不能再堵塞，魚從內爛不能再完整。賈誼、司馬遷說：「假使子嬰有平庸君主的才能，僅得到中等的輔佐，山東雖亂，秦的土地可以保全擁有，宗廟的祭祀不應當斷絕。」秦積衰已久，天下土崩瓦解，即使有周公旦的才能，也無處再施展他的巧妙，卻責備一個即位不久的孤兒，錯了！世俗相傳秦始皇開始作惡，胡亥達到極點，是說得對的。又責備子嬰，說秦地可以保全，這就是所謂不通時變。紀季把酅邑歸齊，《春秋》不記他的名以示讚許。我讀《秦紀》，讀到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讚佩他的決斷，憐惜他的志向。子嬰在死生大義上已經完備了。

注文白話　正義：上面的「冠」字讀綰（guàn，戴）。正義：紱音拂。集解引蔡邕：黃屋是車蓋以黃繒為裏。正義：從讀才用反。正義：爲讀于僞反。集解引《公羊傳》：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左手拿茅旌，右手拿鸞刀，迎接莊王，莊王退兵七里。何休說：茅旌、鸞刀是祭祀宗廟所用，拿宗廟器物，表示以宗廟血食歸順。正義：旌音精。嚴音莊。索隱引宋均：說像魚的腐爛，從內部開始。正義：說秦國敗壞，像屋宇崩塌，眾瓦散解。正義：日音馹。一日之孤指子嬰。正義：小子也指子嬰。集解引《春秋》：「紀季以酅入于齊。」《公羊傳》說：為什麼不記名？是賢他。指設五廟以保存姑姊妹的祭祀。正義：酅讀戶圭反。《括地志》說：安平城在青州臨淄縣東十九里，是古紀國的酅邑。《帝王紀》說周的紀國是姜姓。紀侯向周懿王譖齊哀公，王烹殺哀公。《國語》說紀侯入為周士。《竹書》說齊襄公滅紀、郱、鄑、郚。又引《括地志》：郱城在青州臨朐縣東三十里，鄑城在北海縣東北七十里，郚城在密州安丘縣界。郱音駢，鄑音訾。按：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說得有理。國既崩絕，箕子、比干尚不能保存殷，庸主子嬰怎能救秦之敗？以為賈誼、史遷不通時變，不如紀季有深識。季是紀侯少弟，不書名，所以叫紀季。集解引徐廣：班固《典引》說「永平十七年，詔問臣固，太史遷贊語中有沒有不對的？臣回答，賈誼說子嬰得中佐，秦未絕。這話不對，臣早就知道」。

章旨

附錄班固論秦：周曆已移、秦直閏位、呂政殘虐而得聖人之威；胡亥「人頭畜鳴」，殘虐促期；子嬰度次得嗣，父子作權誅趙高，餐未下咽而楚兵屠關中；駁賈誼、司馬遷「子嬰得中佐秦可全」為不通時變，以紀季以酅為比，稱子嬰「死生之義備矣」。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這段是班固應漢明帝詔問而作，後人附於本紀之末（索隱）。班固的立場有二：一是五德閏位說——周木德、漢火德、「仁不代母」，秦為「閏位」不在正統，索隱、正義詳釋五行相生母子之序，這與始皇自稱水德相勝之說根本不同；二是為子嬰辯護——秦積衰已極，「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責一日之孤是「不通時變」，並以紀季以酅入齊存宗祀為比，稱子嬰「死生之義備矣」。

史實考辨　「呂政」一詞由此而來，索隱明言「呂不韋幸姬有娠，獻莊襄王而生始皇」，班固已採此說；「三十七年」指始皇在位年；「十三」指即位之年。「賈誼、司馬遷曰」所引即太史公贊中賈誼下篇之文，班固以為是誼、遷共持此論，故駁之，《典引》自述「臣素知之」。正義末按語更進一步：「箕子、比干尚不能存殷，庸主子嬰焉能救秦之敗」。

制度　正義在「制作政令，施於後王」下列出秦制為後世沿用者：郡縣、壞井田開阡陌、不立侯王、伏臘，以及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奉常、郎中令、僕射、廷尉、典客、宗正、少府、中尉、將作、詹事、水衡都尉、監守令丞，「皆施於後王，至于隋、唐」——這是對秦官制影響的最簡明總結。

思想脈絡　班固「河神授圖，據狼狐，蹈參伐」一段以天文星象解釋秦的驅除之功，正義釋狼狐主弓矢、參伐主斬艾，是漢代天人感應的語言；「人頭畜鳴」四字是對胡亥最苛的評語；「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以自然之勢論秦亡，與賈誼「仁義不施」的道德論互補。

與他卷關係　周木德、漢火德之爭見〈封禪書〉〈曆書〉及《漢書·郊祀志》；呂不韋獻姬見〈呂不韋列傳〉；子嬰誅趙高、降軹道見本卷第十八節；鄭伯迎楚莊王見〈鄭世家〉〈楚世家〉；紀季以酅見〈齊太公世家〉及《春秋》莊公三年；班固見《漢書·敘傳》《後漢書·班固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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