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9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嘗有勳於唐虞之際，受土賜姓。及殷夏之閒微散。至周之衰，秦興，邑于西垂。自繆公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爲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曰：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闲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白話　太史公說：秦的祖先伯翳，曾在唐堯虞舜之時建立功勳，受封土地賜姓。到殷夏之間衰微離散。到周衰落時，秦興起，在西垂建邑。從繆公以來，逐漸蠶食諸侯，終於成就了始皇。始皇自認為功勞超過五帝，土地廣於三王，而以與他們相等為羞。賈生推論得好啊！他說：

秦并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白話　秦兼併諸侯，佔有山東三十多個郡，修繕渡口關隘，據守險要，整治甲兵來守衞。然而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人，振臂大呼，不用弓戟之類的兵器，拿著鋤柄木棍，望見人家就去吃飯，橫行天下。秦人據有險阻卻不守，關隘橋梁不關閉，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軍深入，在鴻門作戰，竟然連藩籬那樣的阻礙都沒有。於是山東大亂，諸侯並起，豪傑相互立為王。秦派章邯率兵東征，章邯就憑三軍之眾在外要挾交易，來謀算他的君主。群臣的不可信，由此可見了。子嬰即位，仍不醒悟。假使子嬰有平庸君主的才能，僅得到中等的輔佐，山東雖亂，秦的土地還可以保全擁有，宗廟的祭祀不應當斷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櫌是田器，音憂。索隱：徐廣以櫌為田器，不對。孟康以櫌為鋤柄，大概接近。索隱：說他的軍隊蠶食天下，不帶糧食而行。索隱：指輕視前敵，不按部伍行進。舞陽侯樊噲說「橫行匈奴中」就是。集解：裴駰按《鶡冠子》說「德被萬人叫俊，德被千人叫豪，德被百人叫英」。索隱：指武臣、田儋、魏豹之類。索隱：這個評論錯了。章邯投降，是因趙高用事，不信任軍將，一則怕被誅，二則楚兵已盛，王離被俘，就率兵投降罷了。不是以三軍在外要挾交易以求封，這很明白。要讀平聲。

秦地被山帶河以爲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爲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并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爲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爲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爲禽者，其救敗非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白話　秦地依山帶河作為屏障，是四面有要塞的國家。從繆公以來，到秦王政，二十多位國君，常常是諸侯中的雄強。難道是世世代代都賢能嗎？是它的形勢使它如此。況且天下曾經同心合力攻打秦。在那個時代，賢智之人並列，良將統率軍隊，賢相互通謀略，然而被險阻困住不能前進，秦就引諸侯進來作戰，為他們開關，百萬之眾敗逃而終於潰敗。難道是勇力智慧不足嗎？是地形不利、形勢不便。秦以小邑兼併大城，守險塞而駐軍，高築壁壘不出戰，閉關據守隘口，扛著戟守衞。諸侯起於平民，以利益相合，沒有素王那樣的德行。他們的交情不親密，部下不歸附，名義上是滅秦，實際上是為了利益。他們見秦的險阻難以侵犯，必定退兵。安定國土休養百姓，等待他們疲敝，收容弱者扶持疲者，來號令大國的君主，不愁不能在海內得意。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自身被擒，是因為他挽救敗局的方法不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大國一本作「小」。索隱：賈誼書「安」作「案」。

章旨

太史公贊：秦先伯翳至始皇的興起，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引賈誼〈過秦論〉下篇前半：陳涉以散卒橫行而秦阻險不守，章邯要市於外，子嬰不寤；秦地四塞、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乃勢使然，若閉關據阨安土息民，諸侯以利合必退，秦不當亡。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太史公贊引賈誼〈過秦論〉全文，本節是下篇前半。索隱對「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提出異議：「此評失也」，章邯之降是趙高不信軍將、楚兵已盛、王離被俘所致，「非三軍要市於外以求封明矣」——三家注直接批評賈誼的評論，是少見的對史論的史論。「鉏櫌」徐廣田器、孟康鋤柄，索隱從孟康。

思想脈絡　賈誼此段的核心是「形不利，勢不便」：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其勢居然也」，天下同心攻秦而困於阻險；反之，諸侯「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秦若閉關據阨、安土息民，諸侯必退。這是從地理形勢論興亡，與上篇「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互補。

史實考辨　「戰於鴻門」指項羽入關前的形勢，與沛公項羽鴻門宴不同；「秦乃延入戰而爲之開關」指戰國時合縱攻秦，秦開函谷關迎戰而諸侯敗走（前318年、前241年等）。「以令大國之君」徐廣一作「小國」；「安土息民」賈誼書作「案土」。

與他卷關係　伯翳受土賜姓見〈秦本紀〉首；繆公以來見〈秦本紀〉；陳涉散卒見〈陳涉世家〉；章邯之降見〈項羽本紀〉；賈誼見〈屈原賈生列傳〉；〈過秦論〉上篇見下文第二十節以後，〈陳涉世家〉末褚少孫又引上篇。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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