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20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爲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姦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爲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白話　秦王自滿而不過問，於是有過失而不改變。二世繼承了這些，因襲而不改，暴虐而加重禍患。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位君主迷惑而終身不醒悟，滅亡，不也是應該的嗎？在那時，世上不是沒有深謀遠慮、通曉變化的人，然而之所以不敢盡忠矯正過失，是因為秦的風俗多忌諱的禁令，忠言還沒說完就身遭殺戮了。所以使天下的士人側耳而聽，疊足而立，閉口而不言。因此三位君主失去正道，忠臣不敢進諫，智士不敢謀劃，天下已亂，奸邪不能上達，豈不可悲！先王知道壅蔽會傷害國家，所以設置公卿大夫士，來整飭法律設立刑罰，而天下得治。國家強盛時，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從。國家衰弱時，五霸征伐而諸侯跟從。國家削弱時，內部守禦、外部依附而社稷保存。所以秦強盛時，繁法嚴刑而天下震懼；到它衰弱時，百姓怨恨而海內背叛了。所以周的五等爵序得其道，而一千多年不斷絕。秦本末都失去了，所以不能長久。由此看來，安危的綱紀相差很遠。俗諺說「不忘記從前的事，是以後事情的借鑒」。因此君子治國，觀察上古，驗證當世，參考人事，考察盛衰的道理，審度權勢的適宜，去就有次序，變化有時機，所以長久而社稷安定了。

注文白話　索隱：賈誼書「五」作「王」。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鬬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白話　秦孝公據有殽山函谷關的險固，擁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固守而窺視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的意圖，并吞八荒的心志。在這時候，商君輔佐他，對內建立法度，致力耕織，修整守戰的裝備，對外連衡而使諸侯相鬥，於是秦人拱手而取得西河以外的土地。

注文白話　索隱按：《春秋緯》說諸侯像冰消散、像席捲起。集解引張晏：括是束口的袋子。說他能包容天下。索隱：注同上。索隱：商君是衞公孫鞅，仕秦為左庶長，於是為秦制定法令，使孝公稱霸，封他於商，號商君。索隱：《戰國策》說「蘇秦也為秦連衡」。高誘說：把關東合縱的諸侯打通使之歸秦，所以叫連衡。

章旨

過秦論下篇後半：秦王足己、二世不改、子嬰無輔，三主惑而不悟；秦俗忌諱，忠言戮沒，士人拑口；先王置公卿以防雍蔽，周五序千餘歲而秦本末並失；「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繼引上篇開端：孝公據殽函，商君佐之，拱手取西河。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下篇的結論是「三主惑而終身不悟」與「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爲戮沒」：秦之亡不只在暴政，更在「秦俗多忌諱之禁」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賈誼用先王「置公卿大夫士」防雍蔽、周「五序得其道」千餘歲來對比，提出「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的治國方法，「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成為後世成語。

史實考辨　太史公贊引〈過秦論〉的順序是先下篇後上篇（中篇在〈陳涉世家〉褚少孫補），本節末「秦孝公據殽函之固」即上篇開頭。索隱記賈誼書「五序」作「王序」、「安土」作「案土」等異文，可見唐人所見《新書》與史記所引已有出入。連衡索隱引高誘「合關東從通之秦」，又引《戰國策》蘇秦亦曾為秦連衡。

人物　「秦王足己不問」的秦王指始皇，與侯生盧生所評「天性剛戾自用」「以爲自古莫及己」相應；「二世受之，因而不改」「子嬰孤立無親」概括三代；商君「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鬬諸侯」，是〈商君列傳〉的濃縮。

與他卷關係　三主事跡見本卷各節；秦俗忌諱、士不敢言見侯生盧生之議；孝公、商君見〈秦本紀〉〈商君列傳〉；五伯、周五序見〈周本紀〉；〈過秦論〉上篇續見下節；賈誼生平見〈屈原賈生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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