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21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爲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并韓、魏、燕、楚、齊、趙、宋、衞、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爲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衞、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白話　孝公死後，惠王、武王承受舊業，依循遺留的策略，向南兼併漢中，向西攻取巴、蜀，向東割取肥沃的土地，收取要害的郡縣。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劃削弱秦，不吝惜珍器重寶肥美的土地，來招致天下的士人，合縱結交，互相聯為一體。在這時，齊有孟嘗君，趙有平原君，楚有春申君，魏有信陵君。這四位公子，都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定合縱離散連橫，聯合韓、魏、燕、楚、齊、趙、宋、衞、中山的兵眾。於是六國的士人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類為他們謀劃，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類溝通他們的意見，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類統率他們的軍隊。曾經以十倍的土地、百萬的兵眾，叩關攻秦。秦人開關迎敵，九國的軍隊徘徊逃走而不敢前進。秦沒有損失一支箭一個箭頭的花費，而天下諸侯已經困頓了。於是合縱離散盟約解除，爭相割地來奉事秦。秦有餘力而制服他們的疲敝，追擊逃亡敗北的軍隊，伏屍百萬，流血漂起盾牌。趁著有利形勢，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求臣服，弱國入朝。延續到孝文王、莊襄王，在位時間短，國家無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締是結。索隱：說孟嘗等四君都為自己的國家共同約結合縱，以離散秦的連橫。索隱：六國是韓、魏、趙、燕、齊、楚。與秦為七國，也叫七雄。六國加宋、衞、中山為九國，這三國大概弱小，又先亡。集解引徐廣：越一本作「經」。或許另有此人，不必是甯越。索隱：寧越是趙人，賈誼作「甯越」。徐尚不詳。蘇秦是東周洛陽人。《呂氏春秋》「杜赫以安天下說周昭文君」，高誘說杜赫是周人。索隱：《戰國策》齊明是東周之臣，後仕秦、楚及韓。周最是周的公子，也仕秦。陳軫是夏人，也仕秦。昭滑是楚人。樓緩是魏文侯之弟，所謂樓子。蘇厲是蘇秦之弟，仕齊。樂毅本是齊臣，入燕，燕昭王以客禮待他，任為亞卿。翟景不詳。索隱：吳起是衞人，事魏文侯為將。孫臏是孫武之後。《呂氏春秋》說「王廖貴先，兒良貴後」，二人都是天下豪士。田忌是齊將。廉頗是趙將。趙奢也是趙將。集解引徐廣：鹵是盾。

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爲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爲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爲城，因河爲津，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白話　到了秦王政，繼承六代的餘業，揮動長鞭駕御宇內，吞併東西二周而滅亡諸侯，登上至尊之位而控制六合，拿著棍棒鞭打天下，威震四海。向南奪取百越的土地，設為桂林、象郡，百越的君主低頭繫頸，把性命交給下級官吏。於是派蒙恬向北築長城守衞藩籬，擊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士人不敢彎弓報怨。於是廢除先王之道，焚燒百家之言，來愚弄百姓。毀壞名城，殺害豪傑，收集天下的兵器聚到咸陽，銷毀鋒刃鑄成鐘鐻，做成十二個金人，來削弱百姓。然後以華山為城，以黃河為池，據守億丈的高城，面臨不測的深淵作為險固。良將勁弩守衞要害之處，可信的臣子精銳的士卒陳列利兵盤問來往的人，天下因此安定。秦王的心裏，自以為關中的險固，金城千里，是子孫帝王萬世的基業。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六世是孝公、惠文王、武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集解引徐廣：拊是拍，音府。一本作「槁朴」。索隱：賈誼本論作「槁朴」。集解引韋昭：越有百邑。集解引應劭：毀壞堅城，怕人再據以害己。集解引徐廣：斬一本作「踐」。裴駰按服虔說：斷華山為城。索隱：斬也作「踐」，也出自賈誼本論。又崔浩說：踐是登。集解引如淳：何猶如問。索隱：崔浩說何或作「呵」。《漢舊儀》：宿衞郎官分五夜誰呵，呵問夜行者是誰。何、呵字同。索隱：金城是說堅固實在。《韓子》說「雖有金城湯池」，《漢書》張良也說「關中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

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陳涉，罋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罋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闲，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白話　秦王死後，餘威還震懾著異俗之地。陳涉，是以破甕為窗、以繩繫戶樞的人家的兒子，是耕田的奴隸，而且是被遷徙的戍卒，才能不及中等的人，沒有仲尼、墨翟的賢能，陶朱、猗頓的富有，置身於行伍之間，從什長百長之中崛起，率領疲散的士卒，帶領數百人，轉而攻秦。砍樹木作兵器，舉竹竿作旗幟，天下像雲一樣聚集、像回聲一樣響應，背著糧食像影子一樣跟從，山東的豪傑就一起起來滅亡了秦家。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繩樞是用繩繫門軸。孟康說：甕牖是以瓦甕為窗。集解引如淳：甿是古「氓」字，氓是民。集解引《漢書音義》：倔起什伯是首先出於十長百長之中。如淳說：當時都屈身在十百之中。

章旨

過秦論上篇中段：惠武昭王蒙故業，四君約從而九國之師不敢進，秦制其敝宰割天下；始皇續六世餘烈，吞二周亡諸侯，南取百越北卻匈奴，焚百家銷兵器以愚弱黔首，自以為金城千里萬世之業；陳涉甕牖繩樞之子斬木揭竿，天下雲集景從而亡秦。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本節是〈過秦論〉上篇最著名的部分：四君、謀士、縱橫家、名將的大名單（索隱逐人考其國籍身份），「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振長策而御宇內」「執棰拊以鞭笞天下」「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皆成為後世成語。賈誼以鋪張的對比——秦之強與陳涉之弱——引出下節「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史實考辨　三家注對人名用力最多：索隱考九國之義、寧越（賈誼作甯越，徐廣疑另有其人）、徐尚翟景不詳、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蘇厲樂毅之仕歷、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身份。「棰拊」賈誼本作「槁朴」，「斬華」一作「踐華」（崔浩訓登），「誰何」或作「誰呵」（索隱引《漢舊儀》宿衞誰呵）——這些異文顯示唐人所見賈誼《新書》與史記所引不同。

制度　「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爲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是賈誼對焚書、銷兵、毀城的總評，與本紀二十六年、三十四年所記相應；「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描述的是秦關塞守衞制度，索隱引《漢舊儀》郎官誰呵之制為證。

與他卷關係　惠文、武、昭王事見〈秦本紀〉；四君見各自列傳；蘇秦、樂毅、吳起、孫臏、廉頗、趙奢等見各列傳；始皇吞二周、取百越、築長城、焚書、銷兵見本卷各節；陳涉起義見〈陳涉世家〉，其末褚少孫亦引此文；下節「仁義不施」結論。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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