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22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衞、中山之君；鉏櫌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后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衞、中山之君；鉏櫌棘矜，非锬于句戟长铩也；适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白話　況且天下並沒有變小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關的險固依然如故。陳涉的地位，不比齊、楚、燕、趙、韓、魏、宋、衞、中山的君主尊貴；鋤柄棘杖，不比鉤戟長矛鋒利；謫戍的兵眾，不能與九國的軍隊抗衡；深謀遠慮、行軍用兵的方法，比不上從前的士人。然而成敗卻不同，功業完全相反。假使讓山東各國與陳涉比量長短大小，比較權勢衡量力量，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然而秦以小小的土地、千乘的權勢，招來八州而使同列的諸侯來朝，已經一百多年了。然後以六合為家，以殽函為宮，一個人發難而七廟毀壞，身死人手，被天下人恥笑，為什麼呢？是不施行仁義而攻取與守成的形勢不同啊。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殽指二殽山。函是函谷關。集解引服虔：用鋤柄和棘木做矛柄。如淳說：櫌椎是打土塊的椎。集解引徐廣：錟一本作「銛」。裴駰按如淳說：鎩是長刃矛。又說鉤戟像矛，刃下有鐵，橫方上面鉤曲。鎩讀所拜反。集解引《漢書音義》：絜讀如「絜東」的絜（度量）。

秦并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彊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彊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白話　秦兼併海內，吞併諸侯，南面稱帝，來養育四海，天下的士人翩然嚮往其風教，像這樣是為什麼呢？回答說：近古沒有王者已經很久了。周室衰微，五霸已死，命令不能行於天下，所以諸侯以武力征伐，強侵弱，眾暴寡，戰爭不停，士民疲敝。現在秦南面稱王天下，這是上面有了天子。既然眾民希望得以安其性命，無不虛心仰望君上，在這時候，保持威勢、鞏固功業，安危的根本就在這裏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有此篇（秦并海內以下），而沒有前面「秦孝公」以下，又把「秦并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接在此篇末尾。索隱按：賈誼〈過秦論〉以「孝公」以下為上篇，「秦兼并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為下篇。鄒誕生說「太史公刪賈誼〈過秦〉篇著此論，豐富其義而省其辭。褚先生增續已經混淆，而世俗小智之人不明刪省之旨，把本論合抄於此，所以不同。現在也頗不可分別」。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爲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白話　秦王懷著貪婪鄙陋之心，施行自以為是的智謀，不信任功臣，不親近士民，廢棄王道，建立私權，禁止文書而嚴酷刑法，先用詐力而後用仁義，以暴虐作為治天下的開端。兼併天下的人崇尚詐力，安定天下的人貴重順應權變，這是說取天下與守天下的方法不同。秦脫離戰國而稱王天下，它的方法不改變，它的政治不更改，這是它取天下與守天下的手段沒有不同。孤立地擁有天下，所以它的滅亡可以站著等待。假使秦王考慮上世的事，依循殷周的事跡，來控制他的政治，後來即使有荒淫驕縱的君主也不會有傾覆危亡的禍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名號顯赫美好，功業長久。

章旨

過秦論上篇結論：陳涉之位、兵、眾、謀皆不及九國而成敗相反，「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中篇開端：秦并海內天下鄉風因近古無王者久，守威定功在此時；秦王貪鄙自奮、廢王道立私權、先詐力後仁義，取與守不異術，故亡可立待；三王建天下故名號顯美。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是〈過秦論〉的總結論，也是漢初對秦亡最有影響的解釋：取天下可以詐力，守天下必須仁義，秦「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所以「孤獨而有之」。中篇「并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把這個道理說得更直接，陸賈「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與此同調。

史實考辨　本節注解決了〈過秦論〉在史記中的篇次問題：集解引徐廣說一本只有「秦并海內」以下而無「秦孝公」以下，索隱引鄒誕生說太史公原本刪賈誼之論「富其義而省其辭」，褚少孫增續後世人又把賈誼原文合抄進來，所以今本上、中、下三篇次序混亂（贊先引下篇，再上篇，再中篇）。「鉤戟長鎩」如淳釋鎩為長刃矛、鉤戟刃下有鐵橫方上鉤。

思想脈絡　中篇的論證從「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出發：周衰五霸歿，諸侯力政，所以秦稱帝時「天下之士斐然鄉風」，正是「守威定功」的最好時機；秦王卻「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把戰國之道用於守成，於是「亡可立而待」。賈誼的「王道」立場與法家正相對，是漢代儒法之爭的早期文本。

與他卷關係　陳涉起義見〈陳涉世家〉；殽函見〈秦本紀〉；秦王禁文書酷刑法見本卷焚書、坑儒各節；褚少孫補〈陳涉世家〉引過秦論可與本節索隱所述對讀；賈誼見〈賈生列傳〉；陸賈「馬上得之」見〈酈生陸賈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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