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23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穅，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爲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讙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姦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姦僞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爲非」，此之謂也。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穅，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讙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白話　現在秦二世即位，天下人無不伸長脖子觀望他的政治。寒冷的人以粗布短衣為利，飢餓的人以糟糠為甘甜，天下的嗷嗷待哺，正是新君主的資本。這是說勞苦的百姓容易施行仁政。假使二世有平庸君主的行為，而任用忠賢，君臣一心而憂慮海內的禍患，穿著喪服而糾正先帝的過失，分割土地人民來分封功臣的後代，建立國家設立君主來禮遇天下，使監獄空虛而免除刑戮，除去收捕妻子兒女等汙穢的罪名，讓他們各自回到鄉里，打開倉廩，散發財物，來賑濟孤獨窮困的人，減輕賦稅減少徭役，來救助百姓的急難，簡約法令減省刑罰來維持日後，使天下的人都能自新，改變節操修養品行，各自謹慎其身，滿足萬民的期望，而以威德待天下，天下就歸附了。那麼四海之內，都歡然各自安樂於他們的處境，唯恐有變故，即使有狡猾的人，也沒有背離君上之心，那麼不軌之臣就無法粉飾他們的智謀，而暴亂的奸邪就止息了。二世不行這種方法，反而加重無道，毀壞宗廟和百姓，重新開始建阿房宮，繁刑嚴誅，官吏治事刻薄，賞罰不當，賦稅徵斂沒有限度，天下事務繁多，官吏不能治理，百姓困窮而君主不加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互相逃避，蒙受罪名的人很多，受刑被殺的在路上一個接一個，天下人為此痛苦。從君卿以下到眾庶，人人懷著自危之心，親身處於窮苦的實況，都不安於其位，所以容易動搖。因此陳涉不用湯武的賢能，不藉公侯的尊貴，在大澤振臂而天下響應，是因為百姓處於危境。所以先王看到始終的變化，知道存亡的關鍵，因此治民的方法，務在使百姓安定罷了。天下即使有背逆的臣子，必定沒有響應的助力。所以說「安定的百姓可以與他們行義，而危困的百姓容易與他們為非」，說的就是這個。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自身卻不免於被殺，是因為矯正傾危的方法錯了。這是二世的過失。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裋一本作「短」，是小襦，音豎。索隱：趙岐說：褐是用毛織成，像馬衣，或用褐布編成衣。裋一音豎。指褐布豎著裁剪，為勞役之衣，短而窄，所以叫短褐，也叫豎褐。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上面「此言勞民之易爲仁也」五字。

襄公立，享國十二年。初爲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白話　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初次建西畤。葬在西垂。生文公。

注文白話　索隱：從這裏以下重新序列秦先君的在位年數和葬處，都應當是據《秦記》為說，與正史小有不同，現在取異說重列於後。襄公是秦仲之孫、莊公之子，救周，周始命為諸侯。初為西畤，祠白帝。立十三年（本紀作十二年），葬西土。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

白話　文公即位，住在西垂宮。在位五十年去世，葬在西垂。生靜公。

注文白話　索隱：文公作鄜畤，又作陳寶祠。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白話　靜公沒有即位就死了。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白話　憲公在位十二年，住在西新邑。去世，葬在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馮翊有衙縣。索隱：憲公滅蕩社，居新邑，葬衙。本紀憲公（寧公）徙居平陽，葬西山。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白話　出子在位六年，住在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領賊人在鄙衍殺害出子，葬在衙。武公即位。

注文白話　索隱：一說出子居西陂，葬衙。本紀不說。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葬宣陽聚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葬宣阳聚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白話　武公在位二十年。住在平陽封宮。葬在宣陽聚東南。三位庶長伏罪。德公即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說居平封宮。索隱：本紀說武公葬平陽，初以人從死。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初伏，以御蠱。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

白話　德公在位二年。住在雍的大鄭宮。生宣公、成公、繆公。葬在陽。初次設伏日，以禦蠱。

注文白話　索隱：德公二年初伏。本紀從這以下對居處葬地完全不記。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

白話　宣公在位十二年。住在陽宮。葬在陽。初次記載閏月。

注文白話　索隱：宣公四年作密畤。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白話　成公在位四年，住在雍的宮室。葬在陽。齊討伐山戎、孤竹。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之一本作「走」。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生康公。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生康公。

白話　繆公在位三十九年。天子授予霸主之號。葬在雍。繆公向宁門之人學習。生康公。

注文白話　索隱：著音宁，又音貯，著就是宁。門屏之間叫宁，指向宁門之人學習。所以《詩》說「俟我於著乎而」。

章旨

過秦論中篇後半：天下嗷嗷為新主之資，鄉使二世任忠賢、約法省刑則天下集；二世反重以無道，繁刑嚴誅賦斂無度，人懷自危故陳涉奮臂而響應，「安民可與行義，危民易與爲非」，是二世之過。下接據《秦記》所列襄公至繆公的享國、居處、葬地與大事。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中篇的核心是「勞民之易爲仁」：二世即位時「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若「縞素而正先帝之過」、封功臣後、虛囹圉、散財幣、輕賦省刑，則「天下集矣」；二世反而「重之以無道」，於是「人懷自危之心」，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而天下響應，「其民危也」。「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爲非」是賈誼對秦亡最簡潔的概括，也是漢文帝「與民休息」的理論依據。

史實考辨　「襄公立，享國十二年」以下是另一份秦君世系，索隱說「皆當據秦紀爲說，與正史小有不同」：襄公十二年（索隱作十三年）、文公五十年、靜公不享國（本紀作竫公）、憲公（本紀寧公）居西新邑葬衙、出子居西陵被殺於鄙衍、武公葬宣陽聚東南、德公葬陽、宣公初志閏月、繆公學著人。這些都是本紀正文沒有或不同的，是太史公保存的《秦記》原始材料，也是〈六國年表序〉「獨有秦記」的實證。

制度　「初志閏月」是秦曆法記載閏月之始；「初伏以御蠱」與本紀德公二年同；「天子致霸」與〈秦本紀〉「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相應。索隱釋「著」為宁（門屏之間），「繆公學著人」謂向門屏間之人學習，解釋頗曲，一說「著人」即「箸人」或當另有所指。

與他卷關係　二世無道事見本卷第十四至十六節；陳涉奮臂大澤見〈陳涉世家〉；襄公至繆公事見〈秦本紀〉第二至八節，可逐條比對（享國年數、葬地、居處、庶長之亂、三良從死）；下節續列康公至始皇、二世的秦君年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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