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涉世家第十八·2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爲用者。將尉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眾。尉果笞廣。尉劍挺，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并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稱大楚。爲壇而盟，祭以尉首。陳勝自立爲將軍，吳廣爲都尉。攻大澤鄉，收而攻蘄。蘄下，乃令符離人葛嬰將兵徇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皆不在，獨守丞與戰譙門中。弗勝，守丞死，乃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與皆來會計事。三老、豪傑皆曰：「將軍身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之社稷，功宜爲王。」陳涉乃立爲王，號爲張楚。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白話　吳廣素來愛人，士卒多願為他所用。將尉醉酒，廣故意多次說想逃亡，激怒尉，令尉侮辱自己，以激怒眾人。尉果然鞭打廣。尉拔劍，廣起身，奪劍而殺尉。陳勝幫助他，一併殺兩尉。召令徒眾說：「諸位遇雨，都已誤期，誤期當斬。即使令不斬，而戍邊死的本來十有六七。而且壯士不死就罷了，死就要舉大名，王侯將相難道有種嗎！」徒眾都說：「敬受命。」就詐稱公子扶蘇、項燕，順從民之願望。袒露右臂，稱大楚。築壇而盟，以尉之首祭祀。陳勝自立為將軍，吳廣為都尉。攻大澤鄉，收兵而攻蘄。蘄攻下，就令符離人葛嬰率兵攻取蘄以東。攻銍、酇、苦、柘、譙都攻下。一路收兵。等到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士卒數萬人。攻陳，陳守令都不在，只有守丞與戰於譙門中。不勝，守丞死，就入據陳。數日，號令召三老、豪傑都來會商事情。三老、豪傑都說：「將軍親身披堅甲執銳兵，伐無道，誅暴秦，恢復楚國之社稷，功當為王。」陳涉就立為王，號為張楚。

注文白話　索隱：將尉是官。《漢舊儀》「大縣二人，其尉率屯九百人」，所以說將尉。集解引徐廣：挺猶脫。索隱：徐廣說「挺是奪」。按：奪即脫。《說文》說「挺是拔」。按：指尉拔劍而廣因而奪之，所以得以殺尉。集解引服虔：藉是假。弟是次弟。應劭說：藉是吏士名籍。現在失期當斬，即使名籍中幸得不斬，戍死的本來十六七。這是激怒其眾。蘇林說：弟是且。索隱：蘇林說「藉第是假借。且令失期不斬，則戍死者本來十七八」。然而弟一音「次第」之「第」。又小顏說「弟是但」；劉氏說「藉讀子夜反」；應劭讀如字，說「藉是吏士之名籍」。各以意言，蘇說為近。索隱：大名指大名稱。索隱：蘄音機，又音祈，縣名，屬沛郡。索隱：下是降。指以兵臨而即降。索隱：韋昭說：「符離屬沛郡。」索隱：李奇說：「徇是略。讀辭峻反。」集解引徐廣：苦、柘屬陳，其餘都在沛。索隱：《地理志》陳縣屬淮陽。正義：今陳州城。本楚襄王所築，古陳國城。索隱：張晏說「郡守及令都不在」，不對。按：《地理志》說秦三十六郡並無陳郡，則陳只是縣。說守令，則守不是官，與下文守丞相同，則「皆」字是衍字。索隱：大概指陳縣之城門，一名麗譙，所以說譙門中，不是上文譙縣之門。譙縣已先攻下。索隱按：李奇說「想張大楚國，所以稱張楚」。

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乃以吳叔爲假王，監諸將以西擊滎陽。令陳人武臣、張耳、陳餘徇趙地，令汝陰人鄧宗徇九江郡。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爲聚者，不可勝數。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白話　當此時，諸郡縣苦於秦吏的，都刑殺其長吏，殺之以響應陳涉。就以吳叔為假王，監督諸將向西擊滎陽。令陳人武臣、張耳、陳餘攻取趙地，令汝陰人鄧宗攻取九江郡。當此時，楚兵以數千人為聚的，不可勝數。

葛嬰至東城，立襄彊爲楚王。嬰後聞陳王已立，因殺襄彊，還報。至陳，陳王誅殺葛嬰。陳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吳廣圍滎陽。李由爲三川守，守滎陽，吳叔弗能下。陳王徵國之豪傑與計，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爲上柱國。

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白話　葛嬰到東城，立襄彊為楚王。嬰後來聽說陳王已立，因而殺襄彊，回來報告。到陳，陳王誅殺葛嬰。陳王令魏人周市向北攻取魏地。吳廣圍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吳叔不能攻下。陳王徵召國中豪傑商議，以上蔡人房君蔡賜為上柱國。

注文白話　索隱：《地理志》東城屬九江。正義引《括地志》：東城故城在濠州定遠縣東南五十里。索隱：三川是今洛陽。地有伊、洛、河，所以叫三川。秦叫三川，漢叫河南郡。李由是李斯之子。集解：《漢書音義》說：「房君是官號，姓蔡，名賜。」臣瓚說：「是房邑君。」索隱：房是邑。封爵於房，號叫房君，蔡賜是其姓名。晉灼按〈張耳傳〉，說「相國房君」，大概錯。涉始號楚，因楚有柱國之官，所以以此官授蔡賜。大概當時草創，也未置相國之官。正義：豫州吳房縣，本房子國，是所封之地。

周文，陳之賢人也，嘗爲項燕軍視日，事春申君，自言習兵，陳王與之將軍印，西擊秦。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酈山徒、人奴產子生，悉發以擊楚大軍，盡敗之。周文敗，走出關，止次曹陽二三月。章邯追敗之，復走次澠池十餘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剄，軍遂不戰。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白話　周文是陳之賢人，曾為項燕軍視日，事奉春申君，自稱熟習兵法，陳王給他將軍印，西擊秦。一路收兵到函谷關，車千乘，士卒數十萬，到戲，駐軍。秦令少府章邯赦免酈山刑徒、家奴之子，全部徵發以擊楚大軍，全部打敗。周文敗，逃出關，停留駐紮曹陽二三月。章邯追擊打敗他，又逃駐澠池十餘日。章邯擊之，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隊就不再戰。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周文即周章。集解引如淳：視日是觀察日時吉凶舉動之占。司馬季主為日者。正義：戲即京東戲亭。集解引服虔：人奴產子是家人之產奴。索隱按：《漢書》無「生」字，小顏說「猶今言家產奴」。索隱：晉灼說：「曹陽是亭名，在弘農東十二里。」小顏說「曹水之陽。其水出陝縣西南峴頭山，北流入河。魏武帝稱之為好陽」。正義引《括地志》：曹陽故亭也叫好陽亭，在陝州桃林縣東南十四里。崔浩說『曹陽是阬名，自南出，北通於河』。按：魏武帝改叫好陽。正義：澠池是河南府之縣。集解引徐廣：周文自剄在十一月。索隱：〈越世家〉「句踐使罪人三行，把劍抵在頸上，說『不敢逃刑』，就自剄」。郭璞注《三蒼》，以為剄是刺。

章旨

吳廣素愛人士卒多為用將尉醉廣故數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眾尉笞廣尉劍挺廣起奪而殺尉陳勝佐之并殺兩尉召令徒屬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徒屬皆曰敬受命乃詐稱公子扶蘇項燕從民…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大澤鄉起義：吳廣故激尉笞己奪劍殺尉——以苦肉激眾；陳勝「失期當斬藉弟令毋斬而戍死者固十六七」「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中國史上第一次平民革命的宣言；詐稱扶蘇項燕「從民欲也」、袒右稱大楚、祭以尉首——起兵之儀；旬月之間攻蘄銍酇苦柘譙至陳「車六七百乘騎千餘卒數萬人」、三老豪傑「伐無道誅暴秦……功宜爲王」而「號爲張楚」——「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天下響應。

史實考辨　將尉大縣尉二人將屯九百人；挺脫奪拔；藉弟服虔假次弟應劭名籍蘇林且小顏但劉氏子夜反蘇說為近；大名大名稱；蘄音機祈沛郡；下降；符離沛郡；徇略辭峻反；苦柘屬陳餘在沛；陳縣淮陽楚襄王築古陳國；守令索隱謂秦無陳郡守非官皆字衍；譙門麗譙陳城門非譙縣；張楚李奇張大楚國；東城九江定遠；三川洛陽李由李斯子；房君上蔡房邑吳房上柱國楚官未置相國；周文即周章視日占吉凶；戲京東戲亭；人奴產子家產奴《漢書》無生字；曹陽弘農好陽亭崔浩阬名；澠池河南府。

與他卷關係　上節傭耕狐鳴；下節武臣自立趙王周市立魏咎田儋齊秦嘉吳廣死陳王死；殺尉起義見〈秦始皇本紀〉二世元年；武臣張耳陳餘見〈張耳陳餘列傳〉；周市魏咎見〈魏豹彭越列傳〉；章邯破周文見〈秦始皇本紀〉二世二年〈項羽本紀〉；李由三川守見〈李斯列傳〉；房君蔡賜見〈張耳陳餘列傳〉；周文視日春申君見〈春申君列傳〉〈日者列傳〉；〈陳涉世家〉褚先生補賈誼過秦論附。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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