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4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爲藩臣，已而倍約，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爲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爲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爲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后勝計，絕秦使，欲爲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爲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爲『泰皇』。命爲『制』，令爲『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爲太上皇。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謚，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爲謚。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謚法》。朕爲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白話　秦剛兼併天下，命令丞相、御史說：「從前韓王獻地交出璽印，請求做藩臣，不久背棄盟約，與趙、魏合縱背叛秦，所以興兵誅伐，俘虜了他們的王。寡人認為這是好事，或許可以停息戰爭了。趙王派他的相李牧來訂盟，所以放回他的質子。不久趙背棄盟約，在太原反叛我們，所以興兵誅伐，俘獲其王。趙公子嘉就自立為代王，所以舉兵攻滅了他。魏王起初約定臣服入秦，不久與韓、趙謀劃襲擊秦，秦的兵吏誅伐，就打敗了他。荊王獻出青陽以西，不久背叛盟約，攻擊我南郡，所以發兵誅伐，俘獲其王，於是平定荊地。燕王昏亂，他的太子丹暗中派荊軻為刺客，兵吏誅伐，滅了他的國家。齊王採用后勝的計謀，斷絕秦的使者，想作亂，兵吏誅伐，俘虜其王，平定齊地。寡人以渺小之身，興兵誅討暴亂，仰賴宗廟的神靈，六王都已伏罪，天下大定。現在名號不改，無以彰顯成功，傳給後世。你們議定帝號。」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都說：「從前五帝的土地方千里，其外的侯服、夷服諸侯有的朝見有的不朝，天子不能控制。現在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設為郡縣，法令出於一統，自上古以來未曾有過，五帝也比不上。臣等謹與博士商議說：『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尊貴。』臣等冒死上尊號，王稱『泰皇』。命稱『制』，令稱『詔』，天子自稱『朕』。」王說：「去掉『泰』，留『皇』，採用上古『帝』的位號，號稱『皇帝』。其他照所議。」制書說：「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書說：「朕聽說太古有號而無謚，中古有號，死後以行事定謚。這樣，就是兒子議論父親、臣子議論君主，太沒有道理，朕不採取。從今以後，廢除《謚法》。朕為始皇帝。後世按數目計算，二世三世直到萬世，傳之無窮。」

注文白話　正義：令讀力政反。就是今天的赦令、赦書。正義：效猶如送到、呈現。正義：質音致。集解引《漢書·鄒陽傳》：「越水長沙，還舟青陽。」張晏說：青陽是地名。蘇林說：青陽就是長沙縣。集解引《漢書·百官表》：御史大夫是秦官。應劭說：是侍御史之長，所以稱大夫。索隱：綰姓王。劫姓馮。集解引《漢書·百官表》：廷尉是秦官。應劭說：審理案件必須在朝廷上質證，與眾人共同裁決，兵獄同制，所以稱廷尉。集解引蔡邕：陛是台階，升堂所經。天子必有近臣立在陛側以防不測。稱「陛下」是群臣與天子說話不敢直指，所以呼在陛下的近臣與他說話，是由卑達尊之意。上書也這樣。正義：郡是人群聚之處。集解引《漢書·百官表》：博士是秦官，掌通曉古今。索隱按：天皇、地皇之下就說泰皇，應當是人皇。《封禪書》說「昔者太帝使素女鼓瑟而悲」，大概三皇以前稱泰皇。一說泰皇是太昊。集解引蔡邕：制書是帝王制度的命令，其文叫「制」。詔是詔書，詔是告。正義：令音力政反。制、詔三代無此文，秦開始有。集解引蔡邕：朕是我。古代上下共用此稱，貴賤不嫌，所以可以同號。皋陶與舜說「朕言惠，可底行」，屈原說「朕皇考」。到秦，天子才獨用為自稱，漢沿用不改。正義：去讀丘呂反（qù，去掉）。集解引蔡邕：群臣有所奏，請尚書令奏上，下交有司叫「制」，天子答覆叫「可」。集解：漢高祖尊父為太上皇，也是仿此。集解：《謚法》是周公所作。正義：數讀色主反（shǔ，計數）。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爲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爲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爲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爲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白話　始皇推演終始五德的傳承，認為周得火德，秦取代周德，當從火所不能勝的水德。現在是水德的開始，改變一年的起始，朝賀都從十月初一開始。衣服旄旌節旗都崇尚黑色。數字以六為準，符、法冠都六寸，車寬六尺，六尺為一步，駕六匹馬。把黃河改名德水，作為水德的開始。剛毅嚴酷，事情都依法決斷，刻薄而不講仁恩和義，然後才合於五德之數。於是嚴峻刑法，久而不赦。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傳音亭傳的傳。索隱：傳讀張戀反（zhuàn）。傳是次序，指五行之德始終相次。《漢書·郊祀志》說：齊人鄒子之徒論著終始五德之運，始皇採用。正義：勝讀申證反。秦以周為火德，能滅火的是水，所以說從火所不勝的水德歸於秦。索隱：《封禪書》說秦文公獲黑龍，以為水瑞，秦始皇因此自稱水德。正義：周以建子之月為正，秦以建亥之月為正，所以一年之始用十月而朝賀。正義：旌音精，旄音毛，旗音其。《周禮》說：析羽為旌，畫熊虎為旗。旌節是編毛而成，像竹節，《漢書》蘇武執節在匈奴牧羊、節毛盡落就是。韋昭說：節，山國用人節，澤國用龍節，都用金製；道路用旌節，門關用符節，都鄙用管節，都用竹製。正義：因水德屬北方，所以尚黑。集解引張晏：水是北方、黑色，終數六，所以以六寸為符，六尺為步。臣瓚說：水數六，所以以六為名。譙周說：步以人足為數，不只秦制如此。索隱：《管子》《司馬法》都說六尺為步。譙周以為步以人足計，非獨秦制。又按《禮記·王制》說「古者八尺爲步」，現在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步的尺數也不同。索隱：水主陰，陰主刑殺，所以急法刻削，以合五德之數。

章旨

始皇并天下後歷數六國背約之罪，令議帝號；王綰、馮劫、李斯議上「泰皇」，始皇定號「皇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朕，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廢謚法而稱始皇帝，傳之萬世；推五德終始定秦為水德，以十月為歲首，尚黑，數以六，更名河為德水，急法不赦。

字詞

引申

制度　本節是皇帝制度的誕生：「皇帝」之號取「皇」與上古「帝」合成；制、詔、朕、陛下、太上皇諸名由此定型，集解大量引蔡邕《獨斷》釋義，正義說「制詔三代無文，秦始有之」。「除謚法」廢除「子議父，臣議君」，改以二世三世計數，是始皇對君權絕對化的設計，但秦亡於二世，「傳之無窮」成為後世最常引的反諷。

背景　始皇令丞相御史的詔書逐一歷數六國「倍約」之罪：韓納地效璽而合從、趙約盟而反太原、魏約服而謀襲、荊獻青陽而擊南郡、燕令荊軻為賊、齊絕秦使。這是秦對統一戰爭的官方敘事——每一國都是先降後叛，秦只是「興兵誅暴亂」。對照上一節的編年，可見這份詔書的選擇性。

思想脈絡　五德終始說出自鄒衍（索隱引《郊祀志》），秦以周為火德、秦為水德，索隱又引〈封禪書〉秦文公獲黑龍為水瑞。水德的推演落實為制度：十月歲首、尚黑、數用六、河名德水；索隱更點出「水主陰，陰刑殺，故急法刻削」，把秦法嚴酷也歸入五德之數——這是漢人對秦政的解釋框架，太史公本文「然後合五德之數」已含此意。

史實考辨　「六尺爲步」集解引譙周「步以人足爲數，非獨秦制」，索隱補《管子》《司馬法》六尺為步與《王制》八尺為步、周尺六尺四寸為步三種說法，可見步的長度在先秦本不統一。「泰皇」索隱兩說：人皇，或太昊。

與他卷關係　六國之亡見上一節；五德終始、黑龍之瑞、改正朔見〈封禪書〉〈曆書〉；漢初承秦水德與賈誼、公孫臣改土德之議見〈孝文本紀〉〈封禪書〉；王綰、李斯議封建郡縣見下一節；漢高祖尊太上皇見〈高祖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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