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列傳第二十七·3

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白話　物不產於秦，可寶貴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效忠者眾。現在逐客以資助敵國，損民以增益仇敵，內自空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卒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餘年，竟并天下，尊主爲皇帝，以斯爲丞相。夷郡縣城，銷其兵刃，示不復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爲王，功臣爲諸侯者，使後無戰攻之患。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白話　秦王就廢除逐客之令，恢復李斯官職，終於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餘年，終於兼併天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夷平郡縣城牆，銷毀其兵刃，示不再用。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為王，功臣為諸侯，使後世無戰攻之患。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新序》：斯在逐中，路上上諫書，達於始皇，始皇使人追到驪邑，得以回還。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陽宮，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始皇威德。齊人淳于越進諫曰：「臣聞之，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爲支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爲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無輔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等又面諛以重陛下過，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乃上書曰：「古者天下散亂，莫能相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別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聞令下，即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爲名，異趣以爲高，率羣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爲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者，以吏爲師。」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書。治離宮別館，周徧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徧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白話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於咸陽宮，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始皇威德。齊人淳于越進諫說：「臣聽說，殷周之王千餘年，封子弟功臣自為支輔。現在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倉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無輔弼，何以相救呢？事不師法古代而能長久的，未曾聽說。現在青臣等又當面阿諛以加重陛下之過，不是忠臣。」始皇交付其議於丞相。丞相以其說為謬，貶斥其言辭，就上書說：「古時天下散亂，無人能統一，因此諸侯並起，言論都稱道古代以損害今世，粉飾虛言以惑亂實事，人人以其私學為善，以此非議君上所建立。現在陛下兼有天下，分別黑白而定於一尊；而私學竟相與非議法教之制度，聽到令下，就各以其私學議論，入則心中非議，出則街巷議論，非難君主以求名，標異趨向以為高，率領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上之勢降於上，黨羽成於下。禁止為便。臣請凡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除去。令到滿三十日不除去，黥面為城旦。所不除去的，是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想學的，以吏為師。」始皇批准其議，收繳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都從始皇開始。統一文字。修治離宮別館，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對外攘除四夷，斯都有功於此。

注文白話　索隱：重讀逐用反。重是再。索隱引劉氏：先前國異政，家殊俗，人造私語，無法辨其真，現在才分別白黑。索隱：指始皇并六國，定天下，海內共尊立一帝，所以如此說。正義：六國制令不同，現在令統一。

斯長男由爲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長皆前爲壽，門廷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歎曰：「嗟乎！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白話　斯長子由為三川守，諸子都娶秦公主，女兒全部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假歸咸陽，李斯置酒於家，百官之長都上前祝壽，門庭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歎說：「唉！我聽荀卿說『物禁大盛』。斯乃是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主上不知其駑下，就提拔到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之上者，可說富貴極了。物極則衰，我不知何處解駕休息！」

注文白話　索隱：稅駕猶解駕，是說休息。李斯說自己今日富貴已極，然而不知向後吉凶止泊在何處。

章旨

書末言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願忠者眾逐客資敵損民益仇，秦王除逐客令復李斯官至廷尉；二十餘年并天下為丞相夷城銷兵無尺土之封；三十四年淳于越諫師古封子弟，丞相謬其說上書私學巷議非上請焚詩書百家語三十日不去黥為城旦以吏為師，始皇可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李斯之極盛：諫逐客書結語「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一書而除逐客令；「尊主爲皇帝以斯爲丞相」「使秦無尺土之封不立子弟爲王功臣爲諸侯者使後無戰攻之患」——郡縣制之定於李斯；淳于越「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與李斯「語皆道古以害今」「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爲名異趣以爲高」「若有欲學者以吏爲師」——焚書之議為中國思想史之大劫，太史公直書「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貶在不言中。

史實考辨　除逐客令始皇十年前237（新序追至驪邑）；廷尉；并天下前221李斯丞相（實王綰馮去疾等先為丞相李斯廷尉議帝號）；銷兵鑄金人十二廢封建；三十四年前213咸陽宮酒周青臣淳于越焚書議；重逐用反；別白黑定一尊；黥為城旦；以吏為師；同文書小篆；三十五年前212巡狩（三十七年）攘四夷蒙恬北擊匈奴；李由三川守（後死於雍丘）諸男尚公主；物禁大盛荀子語；稅駕解駕。

與他卷關係　上節諫逐客書；下節始皇崩沙丘趙高說李斯；除逐客令見〈秦始皇本紀〉十年；廷尉議帝號丞相見〈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淳于越焚書見〈秦始皇本紀〉三十四年；同文書見〈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李由見本卷後文〈陳涉世家〉吳廣攻滎陽；荀卿物禁大盛見〈孟子荀卿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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