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1

酈生食其者，陳留高陽人也。好讀書，家貧落魄，無以爲衣食業，爲里監門吏。然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白話　酈生食其是陳留高陽人。好讀書，家貧落魄，無以為衣食之業，為里中監門吏。然而縣中賢豪不敢役使他，縣中都稱他為狂生。

注文白話　正義：酈食其讀歷異幾三音。集解引徐廣：高陽今在圉縣。索隱：按：高陽屬陳留圉縣。高陽是鄉名，所以《耆舊傳》說「食其是高陽鄉人」。正義：《陳留風俗傳》說「高陽在雍兵西南」。《括地志》說「圉城在汴州雍丘縣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大概指此。集解引應劭：落魄是志行衰惡之貌。晉灼說：落薄、落託，意義相同。索隱：按：鄭氏說「魄音薄」。應劭說「志行衰惡之貌」。正義：監讀甲衫反。《戰國策》說齊宣王對顏斶說：「監門閭里，是士之賤者。」

及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酈生聞其將皆握齱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酈生乃深自藏匿。後聞沛公將兵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騎士適酈生里中子也，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騎士歸，酈生見謂之曰：「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莫爲我先。若見沛公，謂曰『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生自謂我非狂生』。」騎士曰：「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與人言，常大罵。未可以儒生說也。」酈生曰：「弟言之。」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握齱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白話　等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經過高陽者數十人，酈生聽說其將都拘謹好苛細之禮剛愎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酈生就深自藏匿。後聽說沛公率兵略地於陳留郊外，沛公麾下騎士恰是酈生里中之子，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騎士回家，酈生見他對他說：「我聽說沛公傲慢而輕視人，多大略，這真是我所願跟從交遊的，無人為我先容。你見沛公，對他說『臣里中有酈生，年六十餘，身長八尺，人都稱他狂生，生自稱我非狂生』。」騎士說：「沛公不好儒，諸客戴儒冠來的，沛公就解下其冠，溺尿於其中。與人說話，常大罵。不可以儒生身份遊說。」酈生說：「你只管說。」騎士從容說如酈生所告誡的話。

注文白話　正義：徇是略。集解引應劭：握齱是急促之貌。索隱：應劭說齱音如「促」。鄒氏讀麄角反。韋昭說「握齱是小節」。索隱：按：苛也作「荷」。賈逵說「苛是煩」。小顏說「苛是細」。集解引服虔：食其里中之子恰作沛公騎士。索隱：適食其里中子。適音釋。服虔、蘇林都說沛公騎士恰是食其里中人。按：是說恰近來作騎士。索隱：按：先指先容，是說無人為我作介紹。正義：爲讀于僞反。索隱：溲上字讀所由反。溺下字讀乃弔反，也如字。溲就是溺。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至，入謁，沛公方倨牀使兩女子洗足，而見酈生。酈生入，則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且欲率諸侯破秦也？」沛公罵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而攻秦，何謂助秦攻諸侯乎？」酈生曰：「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倨見長者。」於是沛公輟洗，起攝衣，延酈生上坐，謝之。酈生因言六國從橫時。沛公喜，賜酈生食，問曰：「計將安出？」酈生曰：「足下起糾合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入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積粟。臣善其令，請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爲內應。」於是遣酈生行，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號酈食其爲廣野君。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白話　沛公到高陽傳舍，使人召酈生。酈生到，入謁，沛公正踞坐牀邊使兩女子洗腳，而接見酈生。酈生入，就長揖不拜，說：「足下想助秦攻諸侯嗎？還是想率諸侯破秦呢？」沛公罵說：「豎儒！天下同苦秦很久了，所以諸侯相繼攻秦，什麼叫助秦攻諸侯？」酈生說：「必要聚集徒眾會合義兵誅無道之秦，不宜踞坐接見長者。」於是沛公停止洗腳，起身整衣，請酈生上座，向他道歉。酈生因而談論六國合縱連橫之時事。沛公喜，賜酈生飯食，問說：「計策將從何出？」酈生說：「足下起糾合之眾，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想以此直入強秦，這就是所謂探虎口。陳留是天下之要衝，四通五達之郊，現在其城又多積粟。臣與其縣令友善，請得出使他，令他降服足下。若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為內應。」於是遣酈生前往，沛公引兵隨後，遂攻下陳留。號酈食其為廣野君。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沛公至高陽是二世三年二月。索隱：按：樂產說「坐牀邊叫倨」。索隱：按：豎是僮僕之稱。沛公輕視他，以比奴豎，所以說「豎儒」。正義：攝猶如說收斂整理。集解：糾合一作「烏合」，一作「瓦合」。集解引如淳：四面中央，共五達。臣瓚說：四通五達，是說無險阻。正義：是說食其與陳留縣令相友善。正義：令讀力征反。下指使之降。

酈生言其弟酈商，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酈生常爲說客，馳使諸侯。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白話　酈生舉薦其弟酈商，使他率數千人跟從沛公西南略地。酈生常為說客，奔馳出使諸侯。

章旨

酈食其陳留高陽人好讀書家貧落魄為里監門吏縣中謂狂生；陳勝項梁起諸將過高陽數十人皆握齱好苛禮自用酈生藏匿，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願從游，託里中子騎士言沛公不好儒解儒冠溲溺其中酈生言弟言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酈生陸賈列傳開篇：「家貧落魄無以爲衣食業爲里監門吏然縣中賢豪不敢役縣中皆謂之狂生」——狂士之貧而傲；「酈生聞其將皆握齱好苛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酈生乃深自藏匿」「吾聞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願從游」——擇主以能聽大度之言為準，不以禮為準，與韓信「不能任屬賢將」之論同見高祖得人之由；「沛公不好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溲溺其中」——高祖輕儒之實錄。

史實考辨　酈食其（歷異幾）陳留高陽（圉縣鄉名雍丘西南）墓雍丘西南；落魄魄音薄監門甲衫《戰國策》顏斶；陳勝項梁起前209；握齱促小節苛禮煩細；沛公略陳留二世三年二月前207騎士適里中子適釋先容；不好儒溲溺儒冠；高陽傳舍倨牀邊牀洗足長揖不拜豎儒僮僕；輟洗攝衣延上坐；六國從橫；糾合烏合瓦合探虎口；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多積粟；善其令使下（力征）；廣野君；酈商數千人；說客馳使諸侯。

與他卷關係　下節酈生說漢王守敖倉請說齊；沛公下陳留見〈高祖本紀〉二世三年；酈商見〈樊酈滕灌列傳〉；高祖不好儒溲溺儒冠見〈高祖本紀〉贊〈叔孫通列傳〉；黥布踞牀洗見〈黥布列傳〉；韓信漢中對見〈淮陰侯列傳〉；〈自序〉「結言通使約懷諸侯諸侯咸親歸漢為藩輔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