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7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白話　始皇回程，經過彭城，齋戒禱告祭祀，想從泗水中撈出周鼎。派一千人潛水尋找，沒有找到。於是向西南渡過淮水，到衡山、南郡。乘船沿長江，到湘山祠。遇上大風，幾乎不能渡過。皇上問博士說：「湘君是什麼神？」博士回答說：「聽說是堯的女兒、舜的妻子，葬在這裏。」於是始皇大怒，派刑徒三千人把湘山的樹全部砍光，使山變成赤裸裸的紅土。皇上從南郡經武關回去。

注文白話　正義：彭城是徐州治所之縣。州東外城是古彭國。《搜神記》說陸終第三子叫籛鏗，封於彭，為商伯。《國語》說殷末滅彭祖氏。正義引《括地志》：衡山又名岣嶁山，在衡州湘潭縣西四十一里。岣音苟，嶁音樓。正義：南郡是今荊州。說想去衡山，就向西北過南郡，入武關到咸陽。正義引《括地志》：黃陵廟在岳州湘陰縣北五十七里，是舜二妃之神。二妃冢在湘陰北一百六十里青草山上。盛弘之《荊州記》說青草湖南有青草山，湖因山得名。《列女傳》說舜巡視南方，死於蒼梧，二妃死於江湘之間，因而葬此。按：湘山就是青草山，山近湘水，廟在山南，所以說湘山祠。索隱：《列女傳》也以湘君為堯女。按《楚辭·九歌》有湘君、湘夫人，夫人是堯女，則湘君應當是舜。這裏以湘君為堯女，是籠統而言。正義：赭音者。集解引應劭：武關是秦的南關，通南陽。文穎說：武關在析縣西一百七十里弘農界。正義引《括地志》：故武關在商州商洛縣東九十里，春秋時叫少習。杜預說少習是商縣武關。

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狼沙中，爲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白話　二十九年，始皇東遊。到陽武博狼沙中，被盜賊驚擾。搜捕不到，就命令天下大搜索十天。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河南郡陽武縣有博狼沙。正義：狼音浪。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

白話　登上之罘，刻石。辭文說：

注文白話　索隱：三句一韻，共十二韻。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游，巡登之罘，臨照于海。從臣嘉觀，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惠，明以義理。六國回辟，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燀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爲儀則。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羣臣誦功，請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𬊤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白話　二十九年，時在仲春，陽和之氣剛剛興起。皇帝東遊，巡視登上之罘，光臨照耀於海。隨從之臣觀賞讚美，推念美好的功業，追頌創業的本始。大聖創立治道，建立確定法度，顯明綱紀。對外教導諸侯，廣施文德恩惠，用義理開導。六國邪僻，貪婪暴戾不知滿足，虐殺不止。皇帝哀憐眾人，於是發兵討伐，奮揚武德。正義之誅、信實之行，威勢廣布四方，無不賓服。烹滅強暴，振救百姓，遍定四方極邊。普遍施行明法，經緯天下，永為準則。偉大啊！宇內赤縣之中，承順聖意。群臣頌揚功業，請求刻於石上，彰顯垂示為常法。

注文白話　正義：中音仲。古代帝王巡狩常在仲月。正義：從讀才用反。觀音琯（guàn）。正義：辟讀必亦反（pì，邪僻）。正義：厭讀於廉反（yān）。集解引徐廣：燀讀充善反（chǎn）。集解：宇是宇宙。縣是赤縣。索隱：意協韻音憶。

其東觀曰：

其东观曰：

白話　石的東面刻辭說：

維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覽省遠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臨朝陽。觀望廣麗，從臣咸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彊。武威旁暢，振動四極，禽滅六王。闡并天下，甾害絕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設備器，咸有章旗。職臣遵分，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羣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彊。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白話　二十九年，皇帝春遊，觀覽省視遠方。到達海隅，於是登上之罘，光明地面臨朝陽。觀望廣闊壯麗，隨從之臣都懷念，推究治道至為明白。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對外誅滅暴強。武威四方通暢，震動四極，擒滅六王。開拓兼併天下，災害絕息，永遠停息兵戎。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懈怠。創立大義，明設各種器物，都有章程旗幟。職官之臣遵守本分，各知所當行，事無嫌疑。百姓改化，遠近同一法度，超越古代，杜絕過失。常職已定，後嗣遵循事業，長久承受聖治。群臣讚美聖德，恭敬頌揚聖人功業，請求刻於之罘。

注文白話　索隱：怠與旗、疑協韻，讀銅綦反。所以《國語》范蠡說「得時不怠，時不再來」，也以怠與臺為韻。

旋，遂之琅邪，道上黨入。

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白話　回程，就到琅邪，取道上黨入關。

注文白話　索隱：道猶如從。

三十年，無事。

三十年，无事。

白話　三十年，沒有大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賜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爲微行咸陽，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見窘，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白話　三十一年十二月，改臘祭之名為「嘉平」。賜給百姓每里六石米、兩隻羊。始皇在咸陽微服出行，與四名武士同行，夜裏出來在蘭池遇到盜賊，陷於窘境，武士擊殺盜賊，關中大搜索二十天。米每石一千六百錢。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這年使百姓自行申報田畝。集解引《太原真人茅盈內紀》：始皇三十一年九月庚子，茅盈的曾祖父茅濛在華山中乘雲駕龍白日升天。在此之前邑中有歌謠說「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升入泰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始皇聽到歌謠問其緣故，父老都說是仙人之謠歌，勸帝求長生之術。於是始皇欣然有尋仙之志，因而改臘為「嘉平」。索隱：《廣雅》說：夏叫「清祀」，殷叫「嘉平」，周叫「大蜡」，也叫「臘」，秦改叫「嘉平」。大概是應歌謠之詞而改從殷號。道書茅濛字初成，這裏說「茅濛初成」為神仙之道，意思失了。大概因裴駰所引不明，或後人增「濛」字，使七言之詞有衍文。集解引張晏：像微賤之人的行為，所以叫微行。集解引《地理志》：渭城縣有蘭池宮。正義引《括地志》：蘭池陂就是古蘭池，在咸陽縣界。《秦記》說「始皇都長安，引渭水為池，築蓬萊、瀛洲，刻石為鯨，長二百丈」。是遇盜之處。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隄防。其辭曰：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防。其辞曰：

白話　三十二年，始皇到碣石，派燕人盧生尋求羨門、高誓。在碣石門刻石。毀壞城郭，疏通堤防。辭文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羨門是古仙人。正義：高誓也是古仙人。集解引徐廣：門一本作「盟」。正義：這一頌三句一韻。

章旨

二十八年回程求周鼎於泗水不得，湘山遇風怒伐其樹；二十九年博狼沙遇刺，天下大索；之罘刻石二篇；三十一年改臘為嘉平、賜米羊、微行遇盜蘭池、米石千六百；三十二年至碣石，遣盧生求仙，刻碣石門，壞城郭決堤防。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湘君何神」博士答「堯女，舜之妻」，索隱據《九歌》分湘君、湘夫人，認為湘君當是舜、湘夫人才是堯女，博士是「總而言之」——這是三家注對楚辭神話的少有討論。「博狼沙中為盜所驚」本紀不提張良，〈留侯世家〉載其以鐵椎狙擊誤中副車；「更名臘曰嘉平」集解引道書茅濛升天謠歌，索隱既引《廣雅》證嘉平為殷號，又指出謠歌「茅濛初成」有衍字。

人物　本節集中寫始皇的「怒」與「怖」：求鼎不得，湘山遇風則伐樹赭山以懲神；博狼沙遇刺則天下大索十日；微行蘭池遇盜則關中大索二十日。三件事都是對不可控者的暴力反應，與琅邪刻石「大樂之」形成對照。「米石千六百」一句插在微行之後，是饑荒物價的記錄。

制度　之罘兩刻辭（正面與東觀）索隱、正義都指出三句一韻，共十二韻，與泰山刻石同格；辭中「烹滅彊暴」「禽滅六王」「永偃戎兵」是統一戰爭的官方頌體。三十一年「賜黔首里六石米二羊」是以里為單位的賜予，徐廣注「使黔首自實田」是秦令民自報田畝以定賦，為土地私有制的重要記錄。

地理　二十八年回程路線：琅邪—彭城（泗水）—渡淮—衡山—南郡—浮江—湘山—南郡—武關—咸陽，正義逐一注今地，並考彭城為古彭國、武關為春秋少習。二十九年東遊：陽武博狼沙—之罘—琅邪—上黨入關。三十二年北至碣石（今河北昌黎）。

與他卷關係　周鼎沒泗水見〈封禪書〉〈周本紀〉末；博狼沙見〈留侯世家〉；盧生、羨門見〈封禪書〉及後文坑儒；碣石刻辭接下一節；自實田與田制見〈平準書〉；湘君見《楚辭》及〈屈原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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