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世家第二十五·1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爲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白話　留侯張良，其先祖是韓人。祖父開地，為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之相。父平，為釐王、悼惠王之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平死。死後二十年，秦滅韓。良年少，未曾仕宦事韓。韓亡，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厚葬，全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因祖父、父五世相韓之故。

注文白話　索隱：韋昭說「留今屬彭城」。按：良求封留，是因初見高祖於留的緣故。正義引《括地志》：故留城在徐州沛縣東南五十五里。今城內有張良廟。索隱：《漢書》說字子房。按：王符、皇甫謐都以良為韓之公族，姬姓。秦搜賊急，才改姓名。而韓先前有張去疾及張譴，恐怕不是良之先代。索隱：良既歷代相韓，所以知其先是韓人。顧氏按：《後漢書》說「張良出於城父」，城父縣屬潁川。正義引《括地志》：城父在汝州郟城縣東三十里，是韓地。集解引應劭：大父是祖父。開地是名。集解：〈韓世家〉及《系本》作桓惠王。索隱：指大父及父相韓五王，所以說五世。

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爲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爲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白話　良曾在淮陽學禮。東去見倉海君。得力士，造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遊，良與客伏擊秦皇帝於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搜天下，求賊甚急，是為張良之故。良就改名換姓，逃匿下邳。

注文白話　正義：淮陽是今陳州。集解引如淳：秦郡縣無倉海。或說是東夷君長。索隱：姚察以為武帝時東夷穢君降，置倉海郡，或因以為名，大概接近。正義《漢書·武帝紀》說「元朔元年，東夷穢君南閭等降，置倉海郡，今貊穢國」，得之。太史公修史時已降為郡，自然書之。《括地志》說：穢貊在高麗南，新羅北，東到大海西。集解引服虔：狙是伺候。應劭說：狙讀七預反，是伺。徐廣說：伺候，讀千恕反。索隱按：應劭說「狙是伺」。一說狙是伏伺，讀七豫反。指狙之伺物，必伏而候之，所以現在說「狙候」是對的。索隱：服虔說「博浪沙地在陽武南」。按：今浚儀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正義：晉《地理記》說「鄭陽武縣有博浪沙」。按：今當官道。索隱按：《漢官儀》天子屬車三十六乘。屬車即副車，由奉車郎駕駛而從後。

良嘗閒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爲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爲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教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爲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白話　良曾閒暇從容漫步遊於下邳橋上，有一老人，穿粗布衣，到良處，徑直把鞋掉到橋下，回頭對良說：「小子，下去取鞋！」良愕然，想打他。因他年老，勉強忍住，下去取鞋。老人說：「給我穿上！」良既已為他取鞋，就長跪給他穿上。老人伸腳受鞋，笑著離去。良非常驚訝，隨後目送他。老人走了約一里，又回來，說：「小子可以教了。五天後天亮時，與我在此相會。」良因此覺得奇怪，跪說：「是。」五天後天亮，良前往。老人已先在，怒說：「與老人約會，遲到，為何？」離去，說：「五天後早來會面。」五天後雞鳴，良前往。老人又先在，又怒說：「遲到，為何？」離去，說：「五天後再早來。」五天後，良夜未半就前往。一會，老人也來，高興說：「應當如此。」拿出一編書，說：「讀此就可為王者之師了。十年後興起。十三年後小子在濟北見我，穀城山下的黃石就是我。」就離去，無其他話，不再出現。天亮看那書，是《太公兵法》。良因而以為奇異，常研習誦讀。

注文白話　索隱：嘗訓為經。閒是閑字。從容是閒暇。從容指隨任其容止，不矜持莊重。索隱：邳讀被眉反。按：《地理志》下邳縣屬東海。又說邳在薛，後遷此。有上邳，所以此叫下邳。集解引徐廣：圯是橋，東楚稱為圯。音怡。索隱：李奇說「下邳人稱橋為圯，音怡」。文穎說「沂水上之橋」。應劭說「沂水之上」。姚察見《史記》本有作土旁的，就引今會稽東湖大橋名為靈圯。圯也音夷，道理或是如此。索隱：崔浩說「直猶故意」，也恐怕不對。直是說正，指到良處正好掉了鞋。集解引徐廣：一本說『良怒，欲罵之』。索隱：毆讀烏后反。索隱：業猶本先。指良心裏先已決定為他取鞋，所以就跪而給他穿上。集解引徐廣：一本說『爲其老，強忍，下取履，因進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父去里所，復還』。集解引徐廣：編一作「篇」。正義引《括地志》：穀城山一名黃山，在濟州東阿縣東。濟州是故濟北郡。孔文祥說『黃石公之狀，鬚眉都白，拄丹黎杖，穿赤舄』。正義：《七錄》說：《太公兵法》一帙三卷。太公是姜子牙，周文王之師，封為齊侯。

居下邳，爲任俠。項伯常殺人，從良匿。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白話　住下邳，為任俠。項伯曾殺人，隨從良躲藏。

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爲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道遇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沛公拜良爲廄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爲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景駒。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白話　十年後，陳涉等起兵，良也聚集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想前往追隨他，路上遇見沛公。沛公率數千人，攻略下邳以西之地，就歸屬他。沛公拜良為廄將。良多次以《太公兵法》勸說沛公，沛公稱善，常用其策。良對他人說，都不能領會。良說：「沛公大概是天授。」所以就追隨他，不去見景駒。

注文白話　集解：《漢書音義》說：廄將是官名。索隱：殆訓為近。

及沛公之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乃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可立爲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爲韓王。以良爲韓申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爲游兵潁川。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白話　到沛公到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就勸說項梁說：「您已立楚之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能，可立為王，增植黨羽。」項梁使良尋求韓成，立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韓王率千餘人西攻略韓地，得數城，秦就又奪回，往來為游兵於潁川。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申徒即司徒，只是語音訛轉，所以字也隨之改。

章旨

留侯張良其先韓人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五世相韓故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留侯世家開篇：「五世相韓」而「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爲韓報仇」——博浪沙一椎，張良以韓之公族復仇者出場，為後文「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之伏線；圯上老人三約而授《太公兵法》——「孺子可教矣」「讀此則爲王者師矣」「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太史公於贊中自言「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存疑而錄之，是《史記》神異書寫之典範，亦見張良能忍能敬；「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爲他人言皆不省」「沛公殆天授」——君臣相得由此。

史實考辨　留今屬彭城求封留；字子房韓公族姬姓王符皇甫謐張去疾張譴非其先；城父潁川汝州郟城《後漢書》；開地名；悼惠王〈韓世家〉《系本》桓惠王；五世相韓五王；淮陽陳州；倉海君如淳秦無倉海或東夷君長姚察武帝倉海郡太史公以後名書之；狙伺七預反伏伺；博浪沙陽武南浚儀博浪城當官道；副車屬車三十六乘；嘗經閒閑從容不矜莊；邳被眉反東海上邳下邳；圯橋音怡沂水上橋靈圯；直正非故；毆烏后反；業本先；徐廣一本異文；編一作篇；穀城山黃山東阿孔文祥黃石公狀。

與他卷關係　下節轘轅嶢關入咸陽鴻門燒棧道；博浪沙見〈秦始皇本紀〉二十九年；韓五王見〈韓世家〉；黃石見本篇末太史公曰穀城山黃石葬；項伯匿良見〈項羽本紀〉鴻門；沛公略下邳見〈高祖本紀〉二世二年；景駒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項梁立楚懷王韓成見〈項羽本紀〉〈秦楚之際月表〉；太公兵法見〈齊太公世家〉；申徒見〈高祖本紀〉韓王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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