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15

四十二年，秦破華陽約。馬犯謂周君曰：「請令梁城周。」乃謂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則犯必死矣。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王受九鼎而圖犯。」梁王曰：「善。」遂與之卒，言戍周。因謂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將伐周也。王試出兵境以觀之。」秦果出兵。又謂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請後可而復之。今王使卒之周，諸侯皆生心，後舉事且不信。不若令卒爲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二年，秦破华阳约。马犯谓周君曰：“请令梁城周。”乃谓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则犯必死矣。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王受九鼎而图犯。”梁王曰：“善。”遂与之卒，言戍周。因谓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将伐周也。王试出兵境以观之。”秦果出兵。又谓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请后可而复之。今王使卒之周，诸侯皆生心，后举事且不信。不若令卒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白話　四十二年，秦打破了華陽之約。馬犯對周君說：「請讓我使梁國為周築城。」於是對梁王說：「周王憂病若死去，那我馬犯必定也要死了。我請求把九鼎親自送給大王，大王接受九鼎後要為我打算。」梁王說：「好。」於是給他士卒，說是去守衞周。馬犯又對秦王說：「梁不是守衞周，是要攻打周。大王試著出兵到邊境來觀察。」秦果然出兵。馬犯又對梁王說：「周王病得很重了，我請求以後有機會再把九鼎送來。現在大王派士卒到周，諸侯都起了疑心，以後辦事就不會相信了。不如讓士卒為周築城，以掩蓋事端。」梁王說：「好。」於是派兵為周築城。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約一本作「厄」。正義：司馬彪說華陽是亭名，在密縣。秦昭王三十三年，秦背棄與魏的盟約，派客卿胡傷在華陽攻擊魏將芒卯，打敗他。〈六國年表〉說「白起擊魏華陽，芒卯走」。《括地志》說：故華陽城在鄭州管城縣南四十里。按：馬犯見秦破魏華陽之約，怕周危險，所以說「請梁城周」。索隱：華陽是地名。司馬彪說華陽是亭名，在密縣。秦昭王三十三年，秦背魏約，派客卿胡傷在華陽擊敗魏將芒卯。馬犯見秦破魏約，怕周危險，所以向周君請求讓梁為周築城，設下詭計。正義：馬犯是周臣。他對梁王說，秦打敗魏華陽之軍，離周很近，周王憂懼國破，就像身患重病，若死，馬犯必死。索隱：圖是謀。馬犯對梁王說，我正要把鼎送給大王，大王應當謀劃救援我。正義：戍是守。周雖未把九鼎送入梁，梁相信馬犯的假話，就給他士卒，讓他們守周。正義：梁兵不是守周，是要逐漸侵伐周而取九鼎寶器，大王若不信，試出兵到邊境，觀察梁王的變化。正義：馬犯說服秦，使秦出兵到邊境，又回頭再去說梁王。索隱按：《戰國策》「甚」作「瘉」（病癒）。「犯請後可而復之」是說王病痊癒，所謀不成，請等以後有可能時再把鼎送入梁。正義：復讀扶富反，復是再。秦已破華陽軍，現在又出兵境上，是周被秦困擾已久。馬犯先前請卒戍周，諸侯都疑心梁要取周，以後怎能再請求增兵守周？索隱：梁實際想要周的九鼎，又對外派兵戍周以示和睦。秦舉兵要侵周，梁不救周，可見本來沒有善待周的意思，只是想周危而取九鼎，所以諸侯都不信梁。所以不如掩蓋事端，讓士卒為周築城。正義：諸侯既已生疑，不如讓士卒順便築城，以掩蓋伐周的事端，消除諸侯不信之心。梁王於是派兵為周築城，解除諸侯的懷疑。正義：從上面「四十二年」到此，是馬犯說梁王為周築城。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謂周冣曰：「公不若譽秦王之孝，因以應爲太后養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爲公功。交惡，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冣謂秦王曰：「爲王計者不攻周。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天下以聲畏秦，必東合於齊。兵獘於周。合天下於齊，則秦不王矣。天下欲獘秦，勸王攻周。秦與天下獘，則令不行矣。」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谓周冣曰：“公不若誉秦王之孝，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冣谓秦王曰：“为王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獘于周。合天下于齐，则秦不王矣。天下欲獘秦，劝王攻周。秦与天下獘，则令不行矣。”

白話　四十五年，周君在秦國的門客對周冣說：「您不如稱譽秦王的孝心，趁機把應地獻給太后作養地，秦王必定高興，這樣您就有了秦國的交情。交情好，周君必定認為是您的功勞。交情壞，勸周君入秦的人必定有罪了。」秦攻打周，周冣對秦王說：「為大王考慮，不該攻周。攻周，實際上得不到什麼利益，名聲上卻令天下畏懼。天下因這名聲而畏懼秦，必定向東與齊聯合。兵力在周耗損。使天下聯合於齊，那秦就不能稱王了。天下想使秦疲困，才勸大王攻周。秦與天下一同疲困，那命令就行不通了。」

注文白話　索隱：冣讀詞喻反（jù），是周的公子。集解引徐廣：《地理志》說應就是今潁川郡父城縣的應鄉。索隱：應，《戰國策》作「原」。原是周地。太后是秦昭王之母宣太后羋氏。正義引《括地志》：故應城是殷時應國，在父城。按：應城此時屬周。太后是秦昭王母宣太后羋氏。正義：門客對周冣說，周君與秦交好，是冣的功勞；與秦交惡，勸周君入秦的是周冣，必定得勸周君之罪。從上面「四十五年」到此，是周客說周冣，讓周君以應地入秦，得以交好而歸。正義：令讀力政反。秦想攻周，周冣對秦說，周是天子之國，雖有重器名寶，土地狹小，不足以利秦；大王若攻，就有攻天子的名聲，令天下因攻天子之聲畏秦，使諸侯歸於齊，秦兵白白耗損於周，秦就不能稱王。這是天下想使秦疲困，所以勸大王攻周，讓秦受天下之困，教令不行於諸侯。從上面「秦攻周」到此，是周冣說秦。

五十八年，三晉距秦。周令其相國之秦，以秦之輕也，還其行。客謂相國曰：「秦之輕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國之情。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爲王聽東方之變』，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齊重，則固有周聚以收齊：是周常不失重國之交也。」秦信周，發兵攻三晉。

五十八年，三晋距秦。周令其相国之秦，以秦之轻也，还其行。客谓相国曰：“秦之轻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急见秦王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齐重，则固有周聚以收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秦信周，发兵攻三晋。

白話　五十八年，三晉抗拒秦。周派相國到秦，因為秦輕視他，又中途折回。門客對相國說：「秦輕視還是重視還不能知道。秦想知道三國的情況。您不如趕快去見秦王說『請為大王探聽東方的變動』，秦王必定重視您。重視您，就是秦重視周，周就取得了秦的支持；齊方面的重視，本來就有周聚在收攏齊國：這樣周就總不失去與大國的交情。」秦相信了周，發兵攻打三晉。

注文白話　正義：因秦輕視周相，所以相國就返回周。正義：說秦輕視相國還是重視相國，也還不可知。集解引徐廣：聚一本作「冣」，冣也是古「聚」字。正義按：周聚事奉齊而使齊周和好，所以得到齊的重視。現在相國又得秦的重視，是相國收攏秦、周聚收攏齊，周總不失與大國的交情。正義：三晉是韓、魏、趙。從上面「五十八年」到此，是門客說周相國，讓他報告三國情況，得到秦的重視。

五十九年，秦取韓陽城負黍，西周恐，倍秦，與諸侯約從，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令秦無得通陽城。秦昭王怒，使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犇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

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西周恐，倍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秦无得通阳城。秦昭王怒，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犇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

白話　五十九年，秦奪取韓的陽城、負黍，西周恐懼，背叛秦，與諸侯合縱，率領天下精兵出伊闕攻秦，使秦不能通往陽城。秦昭王發怒，派將軍摎攻西周。西周君奔到秦，叩頭請罪，獻出全部三十六邑、三萬人口。秦接受他的獻納，把他放回周。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陽城有負黍聚。正義引《括地志》：陽城是洛州的縣。負黍亭在陽城縣西南三十五里，本是周邑，《左傳》「鄭伐周負黍」就是。此時屬韓國。集解引文穎：關東為從（縱），關西為橫。孟康說：南北為從，東西為橫。臣瓚說：以利相合叫從，以威勢相脅叫橫。正義按：諸說都不妥當。關東之地南北長，長為從，六國共居；關西之地東西廣，廣為橫，秦獨居。正義：西周因秦取韓的陽城、負黍，恐懼，背棄與秦之約，和諸侯合縱，率領天下精兵從洛州南出伊闕攻秦軍，使秦不能通往陽城。集解引《漢書·百官表》：前、後、左、右將軍都是周末的官。正義：摎讀紀虬反。正義：西周君指西周武公。索隱：這是秦昭王五十二年。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東亡。秦取九鼎寶器，而遷西周公於𢠸狐。後七歲，秦莊襄王滅東周。東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于𢠸狐。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白話　周君、王赧去世，周的百姓就向東逃亡。秦取走九鼎寶器，把西周公遷到𢠸狐。七年後，秦莊襄王滅東周。東周、西周都歸入秦，周從此斷絕祭祀。

注文白話　集解引宋衷：周君謚為西周武公。索隱：不對。徐廣以西周武公是惠公長子，這個周君就是西周武公。大概這時武公與王赧都去世，所以連著說。正義：劉伯莊說赧是極度慚愧，周王輕微危弱，寄住東西周，足以慚赧，所以號為赧。《帝王世紀》說：赧王名誕，雖居天子之位號，卻被諸侯役使逼迫，與平民無異；向百姓借債無力償還，就上臺躲避，所以周人叫那臺為逃責（債）臺。集解引徐廣：𢠸音憚。𢠸狐聚與陽人聚相近，在洛陽南一百五十里梁、新城之間。索隱：西周公大概是武公的太子文公，武公死後即位，被秦所遷。東周也不知其名號。《戰國策》雖有周文君，也不知滅亡時到底是哪一位。大概周室衰微，幾乎沒有記錄，所以太史公雖考眾書以終其事，二國的世系仍很不分明。正義引《括地志》：汝州外的古梁城就是𢠸狐聚。陽人故城就是陽人聚，在汝州梁縣西四十里，是秦遷東周君之地。梁也是古梁城，在汝州梁縣西南十五里。新城是今洛州伊闕縣。按：𢠸狐、陽人旁在三城之間。集解引徐廣：周將亡時共七縣：河南、洛陽、穀城、平陰、偃師、鞏、緱氏。正義引《括地志》：故穀城在洛州河南縣西北十八里苑中。河陰縣城本是漢平陰縣，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五十里；《十三州志》說在平津大河之南；魏文帝改名河陰。集解引皇甫謐：周共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索隱：既是盡。日食全食叫既。說周的國祚盡滅，無人主持祭祀。正義按：王赧死後，天下無主三十五年，七雄並爭。到秦始皇即位，天下一統，十五年後海內都歸於漢。

章旨

周亡始末：馬犯以九鼎為餌使梁城周、秦出兵以解諸侯之疑；周冣獻應於秦、說秦勿攻周；周相國取重於秦；五十九年西周倍秦合縱，秦將摎攻之，西周君獻邑三十六、口三萬；赧王卒，秦取九鼎遷西周公，七年後莊襄王滅東周，周遂不祀。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周亡的年代與世系三家注都說不清：索隱承認「二國代系甚不分明」，太史公「考眾書以卒其事」也只能如此。本紀「周君、王赧卒」，宋衷謚周君為西周武公，索隱以為武公與赧王同年卒故連言；被遷的「西周公」索隱推測是武公太子文公。西周亡於秦昭王五十一年（前256），東周亡於莊襄王元年（前249），皇甫謐總計周三十七王八百六十七年。

制度　「合從」的解釋集解列文穎（關東為從、關西為橫）、孟康（南北為從、東西為橫）、臣瓚（以利合曰從、以威脅曰橫）三說，正義另立「關東地南北長故曰從，關西地東西廣故曰橫」，把地理與六國、秦的分布結合起來，是對縱橫二字最通達的解釋。周亡時有七縣，徐廣一一列出，可見所謂「天子之國」只剩洛陽盆地一隅。

人物　馬犯一人周旋秦梁：先以「九鼎自入於王」誘梁出兵，再向秦告「梁將伐周」引秦出兵，最後以「諸侯皆生心」勸梁改兵為工，為周白得一座城——這是《戰國策·西周策》最精巧的一篇。周冣「攻周實不足以利，聲畏天下」的說辭，點出周對秦的唯一價值是天子的名號，攻之反成眾矢之的，與後來秦取九鼎而不急於滅周相合。

後世評論　赧王「債臺高築」的典故出自正義引《帝王世紀》逃責臺；索隱解「不祀」為「周祚盡滅，無主祭祀」，正義則算出赧王卒後「天下無主三十五年」直到秦始皇一統，再十五年歸漢，把周本紀的結尾接上秦、漢兩本紀。

與他卷關係　華陽之戰見〈秦本紀〉昭王三十三年、〈白起列傳〉〈魏世家〉；周冣事見〈樗里子甘茂列傳〉附甘羅及〈戰國策〉；秦取陽城負黍、攻西周、取九鼎見〈秦本紀〉昭王五十一、五十二年；莊襄王滅東周見〈秦本紀〉及〈呂不韋列傳〉；九鼎的去向〈封禪書〉說「宋太丘社亡而鼎沒於泗水彭城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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