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本紀第五·6

其秋，周襄王弟帶以翟伐王，王出居鄭。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難於晉、秦。秦繆公將兵助晉文公入襄王，殺王弟帶。二十八年，晉文公敗楚於城濮。三十年，繆公助晉文公圍鄭。鄭使人言繆公曰：「亡鄭厚晉，於晉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晉之彊，秦之憂也。」繆公乃罷兵歸。晉亦罷。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卒。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难于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彊，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白話　這年秋天，周襄王的弟弟帶用翟人攻打王，王出居鄭國。二十五年，周王派人向晉、秦告急。秦繆公率兵幫助晉文公送襄王回國，殺了王弟帶。二十八年，晉文公在城濮打敗楚國。三十年，繆公幫助晉文公圍攻鄭國。鄭派人對繆公說：「滅了鄭而使晉變厚，對晉是有所得了，秦卻沒有利益。晉的強大，是秦的憂患。」繆公就撤兵回國。晉也撤兵。三十二年冬，晉文公去世。

注文白話　正義：王住在氾邑。正義：城濮是衞地，今濮州。正義：《左傳》僖公三十年，晉侯、秦伯圍鄭。杜預說：文公流亡經過鄭國，鄭不以禮相待。

鄭人有賣鄭於秦曰：「我主其城門，鄭可襲也。」繆公問蹇叔、百里傒，對曰：「徑數國千里而襲人，希有得利者。且人賣鄭，庸知我國人不有以我情告鄭者乎？不可。」繆公曰：「子不知也，吾已決矣。」遂發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視，蹇叔子西乞術及白乙丙將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繆公聞，怒曰：「孤發兵而子沮哭吾軍，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軍。軍行，臣子與往；臣老，遲還恐不相見，故哭耳。」二老退，謂其子曰：「汝軍即敗，必於殽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東，更晉地，過周北門。周王孫滿曰：「秦師無禮，不敗何待！」兵至滑，鄭販賣賈人弦高，持十二牛將賣之周，見秦兵，恐死虜，因獻其牛，曰：「聞大國將誅鄭，鄭君謹修守禦備，使臣以牛十二勞軍士。」秦三將軍相謂曰：「將襲鄭，鄭今已覺之，往無及已。」滅滑。滑，晉之邊邑也。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其城门，郑可袭也。”缪公问蹇叔、百里傒，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殽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郑贩卖贾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白話　有個鄭人向秦出賣鄭國說：「我掌管鄭的城門，可以偷襲鄭。」繆公問蹇叔、百里傒，他們回答說：「經過幾個國家、行軍千里去偷襲別人，很少有得利的。況且有人出賣鄭，怎知我們國人中沒有把我們的情況告訴鄭的？不可以。」繆公說：「你們不懂，我已經決定了。」就發兵，派百里傒的兒子孟明視、蹇叔的兒子西乞術和白乙丙率兵。出發那天，百里傒、蹇叔二人為軍隊痛哭。繆公聽說，發怒說：「我發兵而你們哭著阻喪我的軍隊，是為什麼？」二老說：「臣不敢阻喪君的軍隊。軍隊出發，臣的兒子跟著去；臣老了，他們回來得晚恐怕見不到，所以哭罷了。」二老退下，對兒子說：「你們的軍隊若戰敗，必定在殽山的險隘處了。」三十三年春，秦兵就東進，經過晉地，經過周都的北門。周的王孫滿說：「秦軍無禮，不敗還等什麼！」軍隊到了滑，鄭國販賣牲口的商人弦高，趕著十二頭牛要去周賣，遇見秦兵，怕被殺被俘，就獻上他的牛，說：「聽說大國要討伐鄭，鄭君謹慎地修整守禦的準備，派臣用十二頭牛犒勞軍士。」秦三位將軍相互說：「要偷襲鄭，鄭現在已經察覺了，去了也來不及了。」就滅了滑。滑是晉的邊邑。

注文白話　正義：沮讀自呂反（jǔ），是毀壞。《左傳》記蹇叔哭道：「孟子，我看見軍隊出去，看不到它回來了。」正義：與音預（參與）。正義：殽讀胡交反，阨音厄。《春秋》魯僖公三十三年，晉人和姜戎在殽打敗秦軍。《括地志》說：三殽山又名嶔岑山，在洛州永寧縣西北二十里，就是古殽道。正義：《左傳》說：秦軍經過周都北門，車左車右脫下頭盔下車，又跳上車的有三百乘。王孫滿還年幼，看見了，對王說：「秦軍輕佻而無禮，必定失敗。」杜預說：這是王城北門。說經過天子之門不卷甲束兵；超乘是顯示勇武。正義：滑讀爲八反。《括地志》說：緱氏故城在洛州緱氏縣東二十五里，是滑伯國。韋昭說是姬姓小國。正義：賣讀麥卦反。賈音古。《左傳》作「商人」。集解：弦高是人的姓名。

當是時，晉文公喪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喪破我滑。」遂墨衰絰，發兵遮秦兵於殽，擊之，大破秦軍，無一人得脫者。虜秦三將以歸。文公夫人，秦女也，爲秦三囚將請曰：「繆公之怨此三人入於骨髓，願令此三人歸，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晉君許之，歸秦三將。三將至，繆公素服郊迎，嚮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恥，毋怠。」遂復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遂墨衰绖，发兵遮秦兵于殽，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白話　這時，晉文公的喪事還沒安葬。太子襄公發怒說：「秦欺侮我這個孤兒，趁我有喪而攻破我的滑。」就穿上染黑的喪服，發兵在殽山攔截秦軍，攻擊它，大敗秦軍，沒有一人逃脫。俘虜秦三位將軍回國。晉文公夫人是秦國女子，為秦三位被囚的將軍求情說：「繆公對這三人的怨恨深入骨髓，希望讓這三人回去，讓我國君得以親自痛快地烹殺他們。」晉君答應了，放回秦三將。三將到秦，繆公穿白衣到郊外迎接，對三人哭著說：「我因為不聽百里傒、蹇叔的話而使三位受辱，三位有什麼罪？你們要盡心雪恥，不要懈怠。」就恢復三人原來的官職俸祿，更加厚待他們。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文公夫人是繆公之女（文嬴）。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

白話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殺了他的父親成王而取代即位。

繆公於是復使孟明視等將兵伐晉，戰于彭衙。秦不利，引兵歸。

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秦不利，引兵归。

白話　繆公於是又派孟明視等率兵攻晉，在彭衙交戰。秦軍不利，領兵回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馮翊郡郃陽縣西北有衙城。正義引《括地志》：彭衙故城在同州白水縣東北六十里。

章旨

繆公與晉文公的合作與決裂：助文公納襄王、圍鄭而聽鄭人言罷兵；文公卒，繆公不聽蹇叔百里傒之諫，遣孟明等襲鄭，弦高犒師而還，滅滑；晉襄公墨衰絰敗秦於殽，三將被俘復歸，繆公素服郊迎自責；彭衙再戰不利。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殽之戰是《左傳》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的名篇（蹇叔哭師、王孫滿觀師、弦高犒師、先軫論戰、文嬴請三帥、孟明再拜），本紀幾乎逐段對應，但把蹇叔「吾見師之出而不見其入」改為二老「遲還恐不相見」的婉辭，又把文嬴之言改為秦夫人，正義引《左傳》原文補足。鄭人「亡鄭厚晉，於晉而得矣，而秦未有利」即燭之武退秦師的核心一句。

人物　繆公「素服郊迎，嚮三人哭」並說「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是《尚書·秦誓》的本事，秦誓即繆公敗後的自責之辭；三將「復官秩如故，愈益厚之」，為下節孟明再敗而終勝、封殽尸張本。太史公以此突出繆公能用人、能改過。

地理　秦軍東征路線：出函谷→過周北門（王城北門，正義引杜預）→至滑（緱氏）→本擬襲鄭；回程在殽（三殽山，洛寧西北，古殽道）被截。彭衙在同州白水，是秦晉在河西的邊境戰場。

與他卷關係　叔帶之亂、襄王出居鄭、晉文公納王見〈周本紀〉第十二節；城濮之戰、圍鄭、文公卒、襄公敗秦於殽見〈晉世家〉；弦高見〈鄭世家〉；商臣弒成王見〈楚世家〉；下一節王官之役、封殽尸、由余與戎王、秦誓。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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