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12

十三年，鄭伐滑，王使游孫、伯服請滑，鄭人囚之。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厲公爵，又怨襄王之與衞滑，故囚伯服。王怒，將以翟伐鄭。富辰諫曰：「凡我周之東徙，晉、鄭焉依。子穨之亂，又鄭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聽。十五年，王降翟師以伐鄭。王德翟人，將以其女爲后。富辰諫曰：「平、桓、莊、惠皆受鄭勞，王弃親親翟，不可從。」王不聽。十六年，王絀翟后，翟人來誅，殺譚伯。富辰曰：「吾數諫不從。如是不出，王以我爲懟乎？」乃以其屬死之。

十三年，郑伐滑，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又怨襄王之与衞滑，故囚伯服。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子穨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听。十五年，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弃亲亲翟，不可从。”王不听。十六年，王绌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吾数谏不从。如是不出，王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白話　十三年，鄭國攻打滑國，王派游孫、伯服去為滑國請求，鄭人把他們囚禁起來。鄭文公怨恨惠王回國時不給厲公玉爵，又怨恨襄王把滑國給衞，所以囚禁伯服。王發怒，打算用翟人的軍隊討伐鄭國。富辰勸諫說：「我們周室東遷，依靠的是晉、鄭。子穨之亂，又是靠鄭國平定的，現在因小怨就拋棄它！」王不聽。十五年，王放下翟人的軍隊去討伐鄭國。王感激翟人，打算立翟君的女兒為后。富辰勸諫說：「平王、桓王、莊王、惠王都受過鄭國的功勞，王拋棄親族而親近翟人，不可以這樣。」王不聽。十六年，王廢黜翟后，翟人來討伐，殺了譚伯。富辰說：「我多次勸諫不被聽從。這樣下去若不出戰，王會以為我是怨恨他嗎？」於是帶領部屬戰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滑是姬姓之國。裴駰按《左傳》：「滑人叛鄭而服於衞。」正義：杜預說滑國都費，在河南緱氏縣，被秦所滅，當時屬鄭、晉，後屬周。事在魯僖公二十年。《括地志》說：緱氏故城本是費城，在洛州緱氏縣東二十五里。集解引賈逵：游孫、伯服二人是周大夫。集解引服虔：惠王把王后的鞶鑒給了鄭厲公，而只給虢公玉爵。正義引《左傳》：莊公二十一年，王巡視虢國，虢公為王在蚌建宮，王賜他酒泉；鄭伯設宴款待王，王把王后的鞶鑒給他；虢公請求器物，王給他爵。鄭伯從此怨王。杜預說：鞶是王后的大帶，以鏡為飾。爵是飲酒器。蚌是地名。酒泉是周邑。集解引服虔：滑是小國，靠近鄭，世代服從，後來又背叛，鄭軍討伐，滑聽命，後來自己向王訴說，王把它給了衞。集解引服虔：富辰是周大夫。集解引唐固：譚伯是周大夫原伯、毛伯。索隱按：《國語》也說「殺譚伯」，而《左傳》記太叔之難，俘獲周公忌父、原伯、毛伯，唐固據《左傳》把「譚」讀為「原」；但春秋時有譚國，何妨此時也有譚人仕於王朝，一同被俘被殺？《國語》既說「殺譚伯」，太史公依從《國語》，不採《左傳》之說。

初，惠后欲立王子帶，故以黨開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犇鄭，鄭居王于氾。子帶立爲王，取襄王所絀翟后與居溫。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晉，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襄王乃賜晉文公珪鬯弓矢，爲伯，以河內地與晉。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于河陽」。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犇郑，郑居王于泛。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会之河阳、践土，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

白話　當初，惠后想立王子帶，所以用黨羽為翟人開路，翟人於是攻入周。襄王出逃到鄭國，鄭國讓王住在氾。子帶立為王，娶了襄王所廢的翟后一起住在溫。十七年，襄王向晉國告急，晉文公送王回國並誅殺叔帶。襄王就賜給晉文公珪、鬯酒、弓矢，任為諸侯之長，把河內的土地給晉。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在河陽、踐土與他相會，諸侯全都來朝見，史書避諱寫成「天王狩于河陽」。

注文白話　正義引《公羊傳》：「王者無外，這裏說『出』，為什麼？是因為不能事奉母親。」集解引杜預：鄭的南氾在襄城縣南。正義：氾音凡。《括地志》說：故氾城在許州襄城縣一里。《左傳》「天王出居於鄭，處於氾」就是這裏。正義引《括地志》：故溫城在懷州溫縣西三十里，漢、晉為縣，本是周司寇蘇忿生之邑。《左傳》說周給鄭人蘇忿生十二邑，溫是其一。《地理志》說溫縣是故國，己姓，蘇忿生所封。正義引賈逵：晉有功，賞給它土地，即楊樊、溫、原、攢茅之田。集解引賈逵：河陽是晉的溫地。踐土是鄭地名，在河內。正義引《括地志》：故王宮在鄭州滎澤縣西北十五里王宮城中。《左傳》說晉文公在城濮打敗楚國，到衡雍，在踐土為王築宮。按：王城就建在踐土城內，東北角有踐土臺，東距衡雍三十餘里。集解引《左傳》：仲尼說「以臣召君，不可以為法」，所以《春秋》寫作「狩」。

二十四年，晉文公卒。

二十四年，晋文公卒。

白話　二十四年，晉文公去世。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白話　三十一年，秦穆公去世。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頃王壬臣立。頃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爲定王。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王壬臣立。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为定王。

白話　三十二年，襄王去世，兒子頃王壬臣即位。頃王六年去世，兒子匡王班即位。匡王六年去世，弟弟瑜即位，這就是定王。

定王元年，楚莊王伐陸渾之戎，次洛，使人問九鼎。王使王孫滿應設以辭，楚兵乃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降，已而復之。十六年，楚莊王卒。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

白話　定王元年，楚莊王討伐陸渾之戎，駐軍洛水邊，派人詢問九鼎。王派王孫滿設辭應對，楚兵才離去。十年，楚莊王圍鄭，鄭伯投降，不久又恢復了他。十六年，楚莊王去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陸渾縣屬弘農郡。正義：渾音魂。杜預說：允姓之戎居陸渾，在秦、晉西北，二國誘使他們遷到伊川，仍用戎的名號，今洛州陸渾縣就取這個名。《後漢書》說陸渾戎從瓜州遷到伊川。《左傳》說：當初平王東遷時，辛有到伊川，見有人披髮在野外祭祀，說「不到百年，這裏要成為戎地了吧？禮先亡了」。按：到僖公二十二年秋，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距辛有說話恰好百年。《括地志》說：故麻城叫蠻中，在汝州梁縣界。《左傳》「單浮餘圍蠻氏」，杜預說「城在河南新城東南，是伊洛之戎陸渾蠻氏城，俗因麻、蠻聲近而稱」。按：新城就是今伊闕縣。集解引賈逵：王孫滿是周大夫。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簡王夷立。簡王十三年，晉殺其君厲公，迎子周於周，立爲悼公。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简王十三年，晋杀其君厉公，迎子周于周，立为悼公。

白話　二十一年，定王去世，兒子簡王夷即位。簡王十三年，晉國殺了它的國君厲公，到周迎接子周，立為悼公。

十四年，簡王崩，子靈王泄心立。靈王二十四年，齊崔杼弒其君莊公。

十四年，简王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

白話　十四年，簡王去世，兒子靈王泄心即位。靈王二十四年，齊國崔杼殺了他的國君莊公。

二十七年，靈王崩，子景王貴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聖而蚤卒。二十年，景王愛子朝，欲立之，會崩，子丐之黨與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爲王，子朝攻殺猛。猛爲悼王。晉人攻子朝而立丐，是爲敬王。

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圣而蚤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会崩，子丐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晋人攻子朝而立丐，是为敬王。

白話　二十七年，靈王去世，兒子景王貴即位。景王十八年，王后所生的太子聖明而早死。二十年，景王寵愛兒子朝，想立他，恰好去世，兒子丐的黨羽與子朝爭立，國人立長子猛為王，子朝攻殺猛。猛就是悼王。晉人攻打子朝而立丐，這就是敬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覽》：靈王冢在河南城西南柏亭西面的周山上。大概因靈王生來就有鬍鬚，而且有神異，所以謚靈王。他的墓，百姓祭祀不絕。索隱：景王名貴。按《國語》景王二十一年鑄大錢和無射鐘，單穆公和泠州鳩各設辭勸諫。這裏不提，也是疏略。集解引賈逵：子朝是景王的長庶子。正義引《左傳》：子朝把成周的寶珪沉入黃河，渡口的人在河邊撿到。杜預說：這是向河神祈禱求福，而珪自己浮出水面。按：是河神不敢接受的緣故。集解引《皇覽》：景王冢在洛陽太倉中。秦封呂不韋洛陽十萬戶，所以擴大其城，把景王冢也圍在裏面。集解引賈逵：敬王是猛的同母弟。

敬王元年，晉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澤。四年，晉率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爲臣，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復作亂，敬王犇于晉。十七年，晉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敬王元年，晋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犇于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白話　敬王元年，晉人送敬王入周，子朝自立為王，敬王不能入，住在澤邑。四年，晉國率諸侯送敬王入周，子朝降為臣，諸侯為周築城。十六年，子朝的黨羽又作亂，敬王逃到晉國。十七年，晉定公就送敬王回周。

注文白話　集解引賈逵：澤邑是周地。集解引《春秋》：「子朝奔楚。」《皇覽》說：子朝冢在南陽郡西鄂縣。今西鄂晁氏自稱是子朝的後代。

三十九年，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三十九年，齐田常杀其君简公。

白話　三十九年，齊國田常殺了他的國君簡公。

四十一年，楚滅陳。孔子卒。

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

白話　四十一年，楚國滅陳。孔子去世。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白話　四十二年，敬王去世，兒子元王仁即位。元王八年去世，兒子定王介即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皇甫謐說敬王在位四十四年，元年己卯，崩於壬戌。集解引徐廣：《世本》作貞王介。集解引徐廣：《世本》作元王赤。皇甫謐說：元王十一年癸未，三晉滅智伯，二十八年崩，三子爭立，立應為貞定王。索隱：《系本》說元王赤，皇甫謐說貞定王。考據二文，元王有兩個名，一名仁，一名赤。依《史記》，元王是定王之父，定王就是貞王；依《系本》，元王是貞王之子。必有一處錯誤。這個「定」應當是「貞」，字誤罷了，周家哪會有兩個定王而世代又相近？皇甫謐見此，疑而不決，就彌縫《史記》《系本》的錯誤，稱為貞定王，並不正確。

定王十六年，三晉滅智伯，分有其地。

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

白話　定王十六年，三晉滅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

章旨

襄王至貞定王約二百年的王室大事：襄王以翟伐鄭、立翟后又廢之，叔帶引翟入周，晉文公納王誅叔帶，踐土之會「天王狩于河陽」；楚莊王問鼎；景王崩後子朝、敬王爭立十餘年；敬王末年孔子卒、田常弒君；貞定王時三晉滅智伯。

字詞

引申

背景　本節從襄王十三年（前639）到貞定王十六年（前453），正是《春秋》《左傳》與《國語》覆蓋的時代，所以集解引賈逵、服虔、杜預的《左傳》注最密。富辰諫襄王出《國語·周語中》，索隱特別指出「殺譚伯」太史公依《國語》不依《左傳》（原伯），說明本紀兩書並用。

史實考辨　周末兩個「定王」：定王瑜（前606—586）與貞定王介（前468—441）。《世本》作「貞王介」，皇甫謐調和為「貞定王」，索隱認為本紀的「定」是「貞」字之誤，不當有兩定王。元王名仁還是名赤、是貞王之父還是之子，索隱也判定二書必有一誤。這是東周王系最混亂的一段。

制度　襄王賜晉文公「珪鬯弓矢，爲伯」，是春秋霸主獲天子策命的正式形式（珪爲瑞信、鬯爲祭酒、弓矢爲專征），與惠王「賜齊桓公爲伯」同例。踐土之會晉召王而《春秋》書「天王狩于河陽」，集解引孔子「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是《春秋》筆法的著名例證。

人物　王孫滿對楚莊王問鼎，本紀只一句「應設以辭」，《左傳》宣公三年載其「在德不在鼎」「周德雖衰，天命未改」全文；子朝之亂索隱補景王鑄大錢、無射鐘被諫之事，正義補子朝沉珪於河的細節；靈王「生而有髭」的謚號來歷見集解引《皇覽》。

與他卷關係　晉文公納王、踐土之會見〈晉世家〉；楚莊王問鼎、圍鄭見〈楚世家〉〈鄭世家〉；崔杼弒莊公、田常弒簡公見〈齊太公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子朝之亂與晉人入敬王見〈晉世家〉；三晉滅智伯見〈趙世家〉〈魏世家〉〈韓世家〉；孔子卒見〈孔子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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