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1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禱於尼丘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頂，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白話　孔子生於魯昌平鄉陬邑。其先祖是宋人，叫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不合禮儀而結合生孔子，在尼丘禱告而得孔子。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頭頂中間低四周高，所以因此名叫丘。字仲尼，姓孔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陬音騶。孔安國說『陬是孔子父叔梁紇所治之邑』。索隱：陬是邑名，昌平是鄉號。孔子居魯之鄒邑昌平鄉之闕里。正義引《括地志》：故鄒城在兗州泗水縣東南六十里。昌平山在泗水縣南六十里。孔子生昌平鄉，大概鄉取山為名。故闕里在泗水縣南五十里。《輿地志》說鄒城西界闕里有尼丘山。按：今尼丘山在兗州鄒城，闕里即此。《括地志》說：「兗州曲阜縣魯城西南三里有闕里，中有孔子宅，宅中有廟。伍緝之《從征記》說闕里背邾面泗，即此。」按：夫子生在鄒，長大遷曲阜，仍號闕里。索隱：《家語》：「孔子是宋微子之後。宋襄公生弗父何，以讓弟厲公。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勝，勝生正考父，考父生孔父嘉，五世親盡，別為公族，姓孔氏。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畏華氏之逼而奔魯，所以孔氏為魯人。」正義引《括地志》：叔梁紇廟也叫尼丘山祠，在兗州泗水縣五十里尼丘山東麓。《地理志》說魯縣有尼丘山，有叔梁紇廟。索隱：《家語》說「梁紇娶魯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就求婚於顏氏徵在，從父命為婚」。其文很明白。現在此說「野合」，大概是說梁紇老而徵在少，不合壯室初笄之禮，所以說野合，是說不合禮儀。所以《論語》說「野哉由也」，又「先進於禮樂，野人也」，都是說野是不合禮。正義：男八月生齒，八歲換齒，二八十六陽道通，八八六十四陽道絕。女七月生齒，七歲換齒，二七十四陰道通，七七四十九陰道絕。婚姻超過此的，都為野合。所以《家語》說「梁紇娶魯施氏女，生九女，就求婚於顏氏，顏氏有三女，小女徵在」。據此，婚時超過六十四了。索隱：《公羊傳》「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孔子生」。現在以為二十二年，大概以周正十一月屬次年，所以錯。後敘孔子卒，說七十二歲，每少一歲。索隱：圩音烏。頂音鼎。圩頂是說頂上低窪，所以孔子頂如反宇。反宇是像屋宇之反，中低而四旁高。正義引《括地志》：女陵山在曲阜縣南二十八里。干寶《三日紀》說『徵在生孔子於空桑之地，今名空竇，在魯南山之空竇中。無水，當祭時灑掃以告，就有清泉自石門出，足以周用，祭畢泉枯。今俗名女陵山』。

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是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也。孔子爲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孔子母死，乃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誨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白話　丘生後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魯東，由此孔子不確知其父墓之處，是母親諱言此事。孔子為兒童嬉戲時，常陳設俎豆，擺設禮儀容止。孔子母死，就停殯於五父之衢，大概是他的謹慎。郰人輓父之母告訴孔子父墓所在，然後前往合葬於防。

注文白話　索隱：《家語》說生三歲而梁紇死。正義引《括地志》：防山在兗州曲阜縣東二十五里。《禮記》說孔子母合葬於防。索隱：是說孔子少孤，不確知父墳之處，不是說不知其塋地。徵在及笄之年嫁給梁紇，不久而老死，是少寡，大概以為嫌，不從送葬，所以不知墳處，就不告訴，不是諱言。正義：俎豆以木製成，容四升，高一尺二寸。大夫以上繪赤雲氣，諸侯加象牙飾足，天子玉飾。正義引《括地志》：五父衢在兗州曲阜縣西南二里，是魯城內衢道。集解引徐廣：魯縣有闕里，是孔子所居。又有五父之衢。索隱：是說孔子不知父墓，就暫且殯其母於五父之衢，這是他的謹慎。正義：慎是以紼引棺到殯所。正義：郰音鄒。

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白話　孔子腰繫麻絰在服喪，季氏宴饗士人，孔子前往。陽虎斥退說：「季氏宴饗士人，不是敢宴饗你。」孔子由此退回。

注文白話　索隱：《家語》「孔子之母喪，既練而見」，不非議他。現在此說孔子確實腰絰而赴饗，被陽虎斥退，也近乎誣。一作「要經」。要經猶帶經，所以劉氏說是嗜學之意。正義：與音預。季氏為魯文學之士設宴，孔子參與迎賓而往，陽虎因孔子年少，所以折辱他。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及釐子卒，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往學禮焉。是歲，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厘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𫗴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厘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白話　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將死，告誡其嗣子懿子說：「孔丘是聖人之後，在宋被滅。其祖弗父何起初擁有宋而把繼嗣讓給厲公。到正考父輔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次受命愈加恭敬，所以鼎銘說：『一命而傴背，再命而彎腰，三命而俯首，沿牆而走，也沒人敢侮我。稠粥在此鼎，稀粥在此鼎，以此餬我口。』其恭敬如此。我聽說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執政，必有顯達的。現在孔丘年少好禮，大概是那顯達的吧？我若死，你必定以他為師。」到釐子死，懿子與魯人南宮敬叔前往向他學禮。這年，季武子死，平子代立。

注文白話　索隱：昭公七年《左傳》說「孟僖子病不能相禮，就講學禮，到其將死，召大夫」云云。按：所謂病，是以不能禮為病，不是疾病困頓之意。到二十四年僖子死，賈逵說「仲尼當時年三十五了」。是此文錯。集解引服虔：聖人指商湯。集解引杜預：孔子六世祖孔父嘉被宋華督所殺，其子奔魯。集解引杜預：弗父何是孔父嘉之高祖，宋愍公之長子，厲公之兄。何是嫡嗣，當立，以讓厲公。集解引服虔：正考父是弗父何之曾孫。集解引杜預：三命是上卿。鼎是考父廟之鼎。集解引服虔：僂、傴、俯都是恭敬之貌。集解引杜預：循牆而走是說不敢安穩行走。集解引杜預：其恭敬如此，人也不敢侮慢。集解引杜預：在此鼎中做饘粥。饘粥是餬之類。是說極儉。集解引王肅：不當世是說像弗父何，殷湯之後，而不繼世為宋君。杜預說：聖人之後，有明德而不當大位，指正考父。索隱：《左傳》及《系本》，敬叔與懿子都是孟僖子之子，不應再說「魯人」，也是太史公之疏漏。

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爲季氏史，料量平；嘗爲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爲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衞，困於陳蔡之閒，於是反魯。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魯復善待，由是反魯。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衞，困于陈蔡之闲，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白話　孔子貧且賤。到長大，曾為季氏之吏，計量公平；曾為司職吏而畜牧繁殖。由此為司空。隨後離開魯，被齊排斥，被宋、衛驅逐，困於陳蔡之間，於是回到魯。孔子身長九尺六寸，人都稱他「長人」而感到奇異。魯又善待，由此回到魯。

注文白話　索隱：有本作「委吏」。按：趙岐說「委吏是主管委積倉庫之吏」。

魯南宮敬叔言魯君曰：「請與孔子適周。」魯君與之一乘車，兩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云。辭去，而老子送之曰：「吾聞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貴，竊仁人之號，送子以言，曰：『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博辯廣大危其身者，發人之惡者也。爲人子者毋以有己，爲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魯，弟子稍益進焉。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白話　魯南宮敬叔對魯君說：「請與孔子到周。」魯君給他一輛車，兩匹馬，一個童僕一起，到周問禮，大概見到老子。辭別離去，而老子送他說：「我聽說富貴者送人以財，仁人送人以言。我不能富貴，竊取仁人之名號，送你以言，說：『聰明深察而接近死亡的，是好議論人的。博辯廣大而危其身的，是揭發人之惡的。為人子的不要以為有自己，為人臣的不要以為有自己。』」孔子從周回到魯，弟子稍稍更加進來。

注文白話　索隱：《莊子》說「孔子年五十一，南見老耼」。大概世家也依此為說而不究其旨，就都錯了。為什麼？孔子到周，豈是訪禮之時就在十七歲？而且孔子見老耼，說「甚矣道之難行也」，這不是十七歲之人的話，是已出仕之後的話。索隱：莊周「財」作「軒」。集解引王肅：竊是謙言竊仁者之名。集解引王肅：毋以有己是身為父母所有。索隱：《家語》作「無以有己為人子者」。索隱：《家語》作「無以惡己為人臣者」。王肅說：「是說言聽則仕，不用則去，保身全行，是臣之節。」

是時也，晉平公淫，六卿擅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彊，陵轢中國；齊大而近於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備於齊，齊師侵魯。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彊，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白話　這時，晉平公淫亂，六卿專權，東伐諸侯；楚靈王兵強，欺凌中原各國；齊大而靠近魯。魯小弱，附於楚則晉怒；附於晉則楚來伐；不防備齊，齊軍侵魯。

章旨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先宋人孔防叔生伯夏生叔梁紇紇與顏氏女野合生孔子禱於尼丘魯襄公二十二年生首上圩頂名丘字仲尼生而叔梁紇死葬防山孔子疑其父墓處母諱之為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母死殯五父之衢郰人輓父之母誨父墓合葬於防孔子要絰季氏饗士往陽虎絀之孔子年…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孔子世家首節：太史公以布衣入世家，溯宋微子之後、防叔奔魯、叔梁紇「野合」（索隱辨為不合壯室初笄之禮）、「禱於尼丘」「圩頂」名丘——生而異；「爲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殯五父之衢蓋其慎也」——禮之天性；孟釐子以正考父「三命茲益恭」鼎銘與「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囑懿子師之；委吏司職吏「料量平」「畜蕃息」——由賤起；適周問禮老子「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好議人者也……爲人子者毋以有己爲人臣者毋以有己」——道家之戒。

史實考辨　陬音騶泗水鄒城昌平山闕里尼丘山長徙曲阜；《家語》微子弗父何正考父孔父嘉五世別為孔氏防叔奔魯；野合索隱不合禮正義男六十四陽道絕；生年《公羊》襄二十一年十一月庚子索隱謂周正屬明年故誤；圩音烏反宇；女陵山空桑；三歲梁紇死；防山曲阜東母諱索隱少寡不從送葬；五父衢魯城內；郰音鄒；要絰索隱近誣一作要經；孟釐子索隱昭七年病不能禮二十四年卒仲尼三十五此誤；聖人商湯；三命上卿；敬叔懿子皆僖子子不應言魯人；委吏趙岐；見老子索隱引《莊子》五十一歲非十七。

與他卷關係　下節昭公奔齊孔子適齊景公問政晏嬰沮之；宋微子弗父何正考父孔父嘉見〈宋微子世家〉第二至三節；叔梁紇見《左傳》襄十年偪陽之役；孟僖子懿子敬叔見〈魯周公世家〉《左傳》昭七年；老子送言見〈老子韓非列傳〉；三桓季平子見〈魯周公世家〉第六節；〈太史公自序〉孔子世家序；〈仲尼弟子列傳〉南宮敬叔。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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