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2

魯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蓋年三十矣。齊景公與晏嬰來適魯，景公問孔子曰：「昔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國雖小，其志大；處雖辟，行中正。身舉五羖，爵之大夫，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白話　魯昭公二十年，而孔子大概三十歲了。齊景公與晏嬰來到魯，景公問孔子說：「從前秦穆公國小地處偏僻，其稱霸是為什麼？」回答說：「秦，國雖小，其志大；地處雖偏僻，行為中正。親自舉用五羖大夫，封他為大夫，從囚繫之中起用，與他談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人，雖稱王也可以，其稱霸是小了。」景公高興。

注文白話　正義：五羖是百里奚。索隱：《家語》無「其霸小矣」一句。孟子以為是「不然」之言。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鬬雞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師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師敗，奔於齊，齊處昭公乾侯。其後頃之，魯亂。孔子適齊，爲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與齊太師語樂，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鬬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干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白話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與郈昭伯因鬥雞之故得罪魯昭公，昭公率軍擊平子，平子與孟氏、叔孫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軍敗，奔於齊，齊安置昭公於乾侯。其後不久，魯亂。孔子到齊，為高昭子家臣，想以此通於景公。與齊太師談論樂，聽到韶樂，學習它，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讚他。

注文白話　正義：郈音后。《括地志》說：「鬥雞臺二所，相距十五步，在兗州曲阜縣東南三里魯城中。《左傳》昭二十五年，季氏與郈昭伯鬥雞，季氏給雞翼塗芥，郈氏為雞裝金距之處。」正義：相州成安縣東南三十里斥丘故城，本春秋時乾侯之邑。集解引周氏：孔子在齊，聽習韶樂之盛美，所以忘於肉味。索隱按：《論語》，子語魯太師樂，不是齊太師。又「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無「學之」之文。現在此處合《論語》齊、魯兩文而為此言，恐失事實。

景公問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他日又復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景公說，將欲以尼谿田封孔子。晏嬰進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爲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爲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閒。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後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異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閒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闲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白話　景公向孔子問政，孔子說：「君像君，臣像臣，父像父，子像子。」景公說：「好啊！確實如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雖有糧食，我豈能得而吃！」另一天又問政於孔子，孔子說：「政在節省財用。」景公高興，將想以尼谿之田封孔子。晏嬰進言說：「儒者能言善辯而不可以法度規範；倨傲自是，不可以為臣下；崇尚喪禮盡情致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風俗；遊說乞求借貸，不可以治國。自從大賢消失，周室既衰，禮樂缺失有一段時間了。現在孔子盛飾容貌，繁瑣登降之禮，趨走之節，累世不能窮盡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想用他以改變齊俗，不是用來引導細民的。」後來景公敬見孔子，不問其禮。另一天，景公留住孔子說：「以季氏之禮奉養你，我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他。齊大夫想害孔子，孔子聽到。景公說：「我老了，不能用了。」孔子就走，回到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當此之時，陳恆控制齊，君不君，臣不臣，所以以此回答。集解引孔安國：是說將危。陳氏果然滅齊。索隱：此說出於《晏子》及《墨子》，其文稍異。索隱：息是生。是說上古大賢生則有禮樂，到周室衰微才缺失有一段時間。索隱：劉氏奉音扶用反，不對。現在奉音如字，指奉待孔子如魯季氏之職，所以下文說「以季孟之閒待之」。集解引孔安國：魯三卿，季氏為上卿，最貴；孟氏為下卿，不執政。是說待之以二者之間。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卒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問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聞，羊也。丘聞之，木石之怪夔、罔閬，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干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白話　孔子年四十二，魯昭公死於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死，桓子繼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其中像羊，問仲尼說「得狗」。仲尼說：「以丘所聞，是羊。丘聽說，木石之怪是夔、罔閬，水之怪是龍、罔象，土之怪是墳羊。」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羊是活羊，所以叫它怪。索隱：《家語》說「桓子穿井於費，得物如土缶，其中有羊」即是。集解引韋昭：獲羊而說狗，是以孔子博物，試探他。集解引韋昭：木石指山。或說夔，一足，越人稱之為山繅。或說獨足魍魎，是山精，好學人聲而迷惑人。索隱：夔音逵。閬音兩。《家語》作「魍魎」。繅音騷。然而山繅獨一足是山神名，所以叫夔。夔是一足獸，狀如人。集解引韋昭：龍是神獸，不常見，所以叫怪。或說『罔象食人，一名沐腫』。索隱：沐腫音木踵。集解引唐固：墳羊是雌雄未成者。

章旨

昭公二十年孔子年三十齊景公與晏嬰適魯問秦穆公國小處辟其霸何也對曰秦志大行中正身舉五羖爵之大夫起纍紲之中與語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說孔子年三十五季平子與郈昭伯以鬥雞得罪昭公昭公擊平子三家攻昭公奔齊處乾侯魯亂孔子適齊為高昭子…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孔子三十至四十二：答景公秦穆公之霸「身舉五羖……以此取之雖王可也其霸小矣」——以用賢論王霸（索隱引孟子「不然」）；昭公奔齊魯亂孔子適齊「爲高昭子家臣」、「聞韶三月不知肉味」；答景公問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安國以陳恆制齊釋之）「政在節財」；晏嬰沮之「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崇喪遂哀破產厚葬……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出《晏子》《墨子·非儒》）——儒墨之爭的最早文獻；景公「奉子以季氏吾不能」「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初次不遇。

史實考辨　五羖百里奚；其霸小矣《家語》無孟子不然之言；郈音后鬥雞臺曲阜魯城中昭二十五年芥雞翼金距；乾侯相州成安斥丘；韶樂索隱謂《論語》語魯太師非齊在齊聞韶無學之文合兩文失實；君君臣臣孔安國陳恆制齊陳氏果滅齊；晏嬰語出《晏子》《墨子》文微異；息生；奉如字劉氏扶用反非；季上卿孟下卿；羊生羊獲羊言狗測之；《家語》穿井於費；夔音逵閬音兩魍魎山繅獨足；罔象食人沐腫木踵；墳羊雌雄未成。昭公二十年前522孔子三十；昭公奔齊昭二十五年前517孔子三十五。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孔子生平早年；下節陽虎執季桓子公山不狃孔子為中都宰司空司寇夾谷之會；秦穆公五羖見〈秦本紀〉繆公；昭公奔齊乾侯見〈魯周公世家〉第六節《左傳》昭二十五年；景公晏嬰見〈齊太公世家〉景公〈管晏列傳〉；君君臣臣見《論語·顏淵》；晏嬰非儒見《晏子春秋·外篇》《墨子·非儒下》；墳羊見《國語·魯語下》；韶樂見《論語·述而》〈樂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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