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本紀第五·5

晉旱，來請粟。丕豹說繆公勿與，因其饑而伐之。繆公問公孫支，支曰：「饑穰更事耳，不可不與。」問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於君，其百姓何罪？」於是用百里傒、公孫支言，卒與之粟。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白話　晉國大旱，來請求購糧。丕豹勸繆公不要給，趁他們饑荒去攻打。繆公問公孫支，公孫支說：「饑荒和豐收是交替發生的事，不能不給。」問百里傒，百里傒說：「夷吾得罪了您，他的百姓有什麼罪？」於是採用百里傒、公孫支的話，終於給了晉國糧食。用船運、用車轉，從雍到絳運糧的隊伍首尾相望。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公孫支是秦大夫公孫子桑。集解引賈逵：雍是秦國都，絳是晉國都。

十四年，秦饑，請粟於晉。晉君謀之羣臣。虢射曰：「因其饑伐之，可有大功。」晉君從之。十五年，興兵將攻秦。繆公發兵，使丕豹將，自往擊之。九月壬戌，與晉惠公夷吾合戰於韓地。晉君弃其軍，與秦爭利，還而馬騺。繆公與麾下馳追之，不能得晉君，反爲晉軍所圍。晉擊繆公，繆公傷。於是岐下食善馬者三百人馳冒晉軍，晉軍解圍，遂脫繆公而反生得晉君。初，繆公亡善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餘人，吏逐得，欲法之。繆公曰：「君子不以畜產害人。吾聞食善馬肉不飲酒，傷人。」乃皆賜酒而赦之。三百人者聞秦擊晉，皆求從，從而見繆公窘，亦皆推鋒爭死，以報食馬之德。於是繆公虜晉君以歸，令於國，齊宿，吾將以晉君祠上帝。周天子聞之，曰「晉我同姓」，爲請晉君。夷吾姊亦爲繆公夫人，夫人聞之，乃衰絰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繆公曰：「我得晉君以爲功，今天子爲請，夫人是憂。」乃與晉君盟，許歸之，更舍上舍，而饋之七牢。十一月，歸晉君夷吾，夷吾獻其河西地，使太子圉爲質於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時秦地東至河。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而马騺。缪公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

白話　十四年，秦國饑荒，向晉請求購糧。晉君與群臣商議。虢射說：「趁他們饑荒攻打，可以立大功。」晉君聽從了。十五年，晉興兵將要攻秦。繆公發兵，派丕豹為將，自己前往迎擊。九月壬戌日，與晉惠公夷吾在韓地交戰。晉君丟下他的軍隊，與秦軍爭奪利益，回頭時馬陷在泥裏。繆公和部下追趕，沒能抓到晉君，反而被晉軍包圍。晉軍攻擊繆公，繆公受傷。這時岐山下曾吃過繆公好馬的三百人衝入晉軍，晉軍解圍，於是救出繆公，反而活捉了晉君。當初，繆公丟失了好馬，岐山下的野人一起捉到並吃掉的有三百多人，官吏追捕到他們，要依法處置。繆公說：「君子不因牲畜而害人。我聽說吃了好馬的肉不喝酒，會傷身。」於是都賜酒而赦免他們。這三百人聽說秦攻晉，都請求跟從，跟從後見繆公處境危急，也都奮勇爭先拚死，以報答食馬被赦之恩。於是繆公俘虜晉君回國，向全國下令，齋戒，我將用晉君祭祀上帝。周天子聽說了，說「晉是我的同姓」，為晉君求情。夷吾的姐姐也是繆公夫人，夫人聽說了，就穿上喪服赤著腳，說：「妾的兄弟不能相救，以致辱沒了君的命令。」繆公說：「我俘獲晉君以為是功勞，現在天子為他求情，夫人又為此憂愁。」就與晉君結盟，答應放他回去，改住上等館舍，饋送七牢。十一月，放晉君夷吾回國，夷吾獻出他的河西之地，派太子圉到秦做人質。秦把宗室之女嫁給子圉。這時秦的土地向東到達黃河。

注文白話　正義：射音石。正義：《左傳》僖公十五年，秦晉戰於韓原，秦俘獲晉侯回國。《括地志》說：韓原在同州韓城縣西南十八里。《十六國春秋》說魏顆夢見父親結草絆倒秦將杜回，也在韓原。正義：騺音致，又讀敕利反。《國語》說：晉軍潰散，戎馬回頭，陷在泥裏停住。韋昭說：濘是深泥。正義引《括地志》：野人塢在岐州雍縣東北二十里。按：是野人盜馬而食的地方，因此得名。集解引賈逵：諸侯的饔餼是七牢。牛一羊一豕一為一牢。正義：晉河西八城入秦，秦東境到黃河，就是龍門之河。

十八年，齊桓公卒。二十年，秦滅梁、芮。

十八年，齐桓公卒。二十年，秦灭梁、芮。

白話　十八年，齊桓公去世。二十年，秦滅梁、芮。

注文白話　正義：梁、芮兩國都在同州。秦得其地，所以滅二國之君。

二十二年，晉公子圉聞晉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滅之。我兄弟多，即君百歲後，秦必留我，而晉輕，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歸晉。二十三年，晉惠公卒，子圉立爲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晉公子重耳於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謝，後乃受。繆公益禮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晉大臣，欲入重耳。晉許之，於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爲晉君，是爲文公。文公使人殺子圉。子圉是爲懷公。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白話　二十二年，晉公子圉聽說晉君病重，說：「梁是我母親的娘家，而秦滅了它。我兄弟多，若國君去世，秦必定扣留我，而晉會輕視我，也會改立別的公子。」子圉就逃回晉國。二十三年，晉惠公去世，子圉立為國君。秦怨恨子圉逃走，就從楚國迎來晉公子重耳，把原來子圉的妻子嫁給他。重耳起初推辭，後來才接受。繆公更加以厚禮待他。二十四年春，秦派人告知晉國大臣，想送重耳回國。晉答應了，於是秦派人送重耳回去。二月，重耳立為晉君，這就是文公。文公派人殺了子圉。子圉就是懷公。

注文白話　正義：子圉的母親是梁伯之女。

章旨

秦晉之隙：晉旱秦輸粟，秦饑晉反伐之，韓原之戰繆公被圍，食馬三百野人救之，生擒晉惠公；周天子、繆公夫人為請，盟而歸之，晉獻河西、質子圉，秦地東至河；滅梁芮；子圉逃歸，秦改納重耳，送入為晉文公。

字詞

引申

人物　「食善馬者三百人」是繆公得人心的名篇：野人盜馬而食，繆公不但赦免還賜酒，「君子不以畜產害人」，三百人在韓原以死相報。這與下節殽之戰後「素服郊迎」三將相呼應，太史公用兩件事刻畫繆公的寬厚。《呂氏春秋·愛士》《淮南子》皆載此事。

史實考辨　韓原之戰《左傳》僖公十五年記載極詳（慶鄭、韓簡、晉侯小駟等），本紀只取秦的視角，「馬騺」正義引《國語》「濘而止」為證。秦放回夷吾的原因，本紀並列周天子求情與穆姬衰絰跣，《左傳》則重穆姬登臺履薪之事；夷吾獻河西、質子圉，秦東境至河，是秦東進的第一次實質收穫。

制度　「以船漕車轉，自雍相望至絳」是春秋時大規模水陸聯運的最早記錄，《左傳》稱「汎舟之役」，雍（鳳翔）到絳（翼城）經渭水、黃河、汾水。「饋之七牢」賈逵引諸侯饔餼之禮，一牢牛羊豕各一，七牢是待諸侯的最高規格，與「更舍上舍」同為秦改囚為賓的信號。

與他卷關係　晉惠公背約、韓原之戰、子圉為質及逃歸、重耳入立，〈晉世家〉從晉的角度詳述；丕豹見上一節；梁伯芮伯來朝見第三節；秦滅梁見〈六國年表〉；重耳在楚、秦妻以懷嬴（子圉妻）見〈晉世家〉及《左傳》僖公二十三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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