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3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羣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爲璽書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爲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獨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爲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爲太子。更爲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以罪，賜死。語具在李斯傳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白話　到平原津時生病。始皇厭惡談論死，群臣沒有人敢說死的事。皇上病得更重，就寫了蓋璽的書信賜給公子扶蘇說：「回咸陽參加喪事並安葬。」書信已經封好，放在中車府令趙高掌管符璽的處所，沒有交給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臺去世。丞相李斯因為皇上死在外面，怕諸公子及天下發生變故，就隱瞞此事，不發喪。棺材載在轀涼車中，由原來寵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處照常進獻飲食。百官奏事如故，宦官就從轀涼車中批准他們的奏事。只有兒子胡亥、趙高及受寵幸的宦官五六人知道皇上死了。趙高從前曾教胡亥書法及獄律令法之事，胡亥私下寵幸他。趙高就與公子胡亥、丞相李斯密謀毀掉始皇所封賜給公子扶蘇的書信，另外偽造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遺詔，立兒子胡亥為太子。又另寫書信賜給公子扶蘇、蒙恬，列舉罪狀，賜他們自殺。詳情記在〈李斯列傳〉中。繼續前行，就從井陘到九原。正逢暑天，皇上的轀車發臭，就下詔隨從官員命令車上載一石鮑魚，來混淆臭味。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渡河向西。正義：今德州平原縣南六十里有張公故城，城東有渡口，後名張公渡，恐怕這就是平原郡的古津。《漢書》公孫弘封平津侯也在這附近。大概平津就是此津，始皇渡此津而病。集解引伏儼：中車府令主管乘輿路車。集解引徐廣：始皇時年五十。沙丘離長安二千餘里。趙有沙丘宮，在鉅鹿，是武靈王死處。正義引《括地志》：沙丘臺在邢州平鄉縣東北二十里，又說在平鄉縣東北四十里。按：始皇崩於沙丘之宮、平臺之中。邢州離京一千六百五十里。正義：爲讀于僞反。正義：棺音館，又讀古患反。正義：去讀丘呂反。正義：數讀色具反（shǔ，列舉）。集解引徐廣：井陘在常山。正義：抵讀丁禮反，抵是至。從沙丘到勝州三千里。正義：鮑讀白卯反。

行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爲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椁，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爲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爲燭，度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爲機，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草木以象山。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白話　一行人從直道回到咸陽，發喪。太子胡亥繼位，為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葬在酈山。始皇剛即位時，就開鑿修治酈山，到兼併天下後，天下刑徒送到那裏的有七十多萬人，鑿穿三層地下水，灌銅堵塞而安置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遷來藏滿其中。命令工匠製作機關弩箭，有穿近墓穴的就射殺他。用水銀做成百川江河大海，用機械互相灌注輸送，上面設置天文，下面設置地理。用人魚膏做燈燭，估計可以長久不滅。二世說：「先帝後宮沒有生子的，放出去不合適。」都命令殉葬，死的人很多。下葬已完畢，有人說工匠做機關、藏物的人都知道，藏物貴重就會洩露。大事完畢，已經藏好，關閉墓道中門，放下墓道外門，把工匠和藏物的人全部關在裏面，沒有再出來的。種植草木使陵墓像山。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下銅一本作「錮」。錮是鑄塞。正義：顏師古說：三泉是三重之泉，指到達地下水。正義：說墓內建造宮觀及百官位次，奇器珍怪遷來填滿墓中。臧讀才浪反。正義：灌音館。輸音戍。集解引徐廣：人魚像鮎魚，四隻腳。正義：《廣志》說：鯢魚叫聲像小兒啼哭，有四足，形如鱧，可以治牛病，出伊水。《異物志》說：人魚像人形，長一尺多，不能吃，皮比鮫魚皮還鋒利，可鋸木材；頸上有小孔，氣從中出。秦始皇墓中以人魚膏為燭，就是此魚，出東海中，今台州有。按：今帝王用漆燈於墓中，火不滅。正義：度讀田洛反（duó，估計）。正義：羨音延，下同。指墓中的神道。集解引《皇覽》：墳高五十餘丈，周圍五里多。正義引《關中記》：始皇陵在驪山。泉水本來北流，築堤使東西流。有土無石，從渭南諸山取大石。《括地志》說：秦始皇陵在雍州新豐縣西南十里。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爲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令羣臣議尊始皇廟。羣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雖萬世世不軼毀。今始皇爲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增犧牲，禮咸備，毋以加。先王廟或在西雍，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公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羣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爲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朕』。」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白話　二世皇帝元年，二十一歲。趙高任郎中令，受信任掌權。二世下詔，增加始皇寢廟的犧牲及山川百神祭祀的禮數。命群臣商議尊崇始皇廟。群臣都叩頭說：「古代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即使萬世也不毀壞。現在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都獻納貢職，增加犧牲，禮儀全備，無以復加。先王的廟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陽。按天子的儀制應當獨自奉酒祭祀始皇廟。自襄公以下的廟依次毀除。所設共七廟。群臣依禮進獻祭祀，尊始皇廟為帝者的祖廟。皇帝又自稱『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年表說十月戊寅大赦罪人。集解引《漢書·百官表》：郎中令是秦官，掌宮殿門戶。正義：軼讀徒結反（dié，毀）。正義：雍讀於用反。西雍在咸陽西，今岐州雍縣故城。又一說西雍是雍西縣。

章旨

沙丘之變：始皇病平原津，璽書賜扶蘇未發，七月崩沙丘；李斯祕不發喪，趙高與胡亥、李斯偽造遺詔立胡亥、賜扶蘇蒙恬死，鮑魚亂臭；九月葬酈山——穿三泉、機弩、水銀江河、人魚膏燭、後宮從死、閉工匠於羨門；二世立，趙高為郎中令，議始皇廟為帝者祖廟。

字詞

引申

人物　沙丘之變本紀寫得簡略，「語具在李斯傳中」。關鍵點都在：璽書「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獨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太史公用「破去」「更詐爲」「數以罪」三個動作記錄矯詔，又以「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收束，與始皇生前的威嚴形成最殘酷的對照。

制度　驪山陵的記述是中國古代陵墓最早的文獻：七十餘萬刑徒、穿三泉、下銅致槨、機弩、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人魚膏燭、後宮無子者從死、閉工匠於羨門。正義釋三泉、臧、羨門，引《廣志》《異物志》考人魚（鯢），集解引《皇覽》墳高五十餘丈周五里。考古探測證實陵區土壤汞含量異常，與「以水銀爲百川」相合。

禮樂　二世議尊始皇廟：群臣以天子七廟之制，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襄公以下依次軼毀，天子獨奉酌祠始皇廟，皇帝復自稱朕——這是把始皇從「始」變為「祖」的宗廟安排，也是對「除謚法」後如何奉祀始皇的補充。

史實考辨　始皇崩年「年五十」（徐廣），生於昭王四十八年（前259）至三十七年（前210）恰五十；沙丘與趙武靈王餓死處同地，集解特別點出。「下銅」徐廣一作「錮」。葬在九月而二世元年「年二十一」，與〈秦本紀〉末索隱「二世十二而立」之異見前。

與他卷關係　沙丘之謀詳見〈李斯列傳〉；扶蘇、蒙恬之死見〈蒙恬列傳〉；趙高教胡亥法事見〈李斯列傳〉；沙丘宮見〈趙世家〉武靈王；驪山陵後被項羽發掘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七廟之制與漢初議廟見〈叔孫通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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