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本紀第六·14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彊，威服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白話　二世與趙高商議說：「朕年輕，剛即位，百姓還沒有歸附。先帝巡行郡縣，來顯示強大，威服海內。現在安然不巡行，就顯得軟弱，無法以臣民的身份統御天下。」春天，二世東巡郡縣，李斯隨從。到碣石，沿海，南到會稽，把始皇所立的刻石全部加刻，在石旁刻上隨從大臣的名字，以彰明先帝的成功盛德：

注文白話　正義：著讀丁略反（zhuó，附著、刻上）。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爲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後嗣爲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白話　皇帝說：「金石刻辭全是始皇帝所作。現在我承襲皇帝之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年代久遠後就像是後嗣所作的，不能稱揚始皇帝的成功盛德。」丞相臣李斯、臣馮去疾、御史大夫臣馮德冒死進言：「臣請求把詔書全文刻在石上，這樣就明白了。臣冒死請求。」制書說：「可。」

注文白話　正義：稱讀尺證反。正義：二世說始皇滅六國，威振古今，自五帝三王以來未有；既已襲位，見金石上都刻著頌辭而不稱始皇的成功盛德，差得很遠。集解引徐廣：御史大夫德姓馮。正義：去讀丘呂反。

遂至遼東而還。

遂至辽东而还。

白話　於是到遼東然後返回。

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爲之柰何？」高曰：「臣固願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貴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願陛下遂從時毋疑，即羣臣不及謀。明主收舉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羣臣諫者以爲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柰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白話　於是二世就聽從趙高，申明法令。又暗中與趙高商議說：「大臣不服，官吏還很強，以及諸公子必定與我相爭，對此怎麼辦？」趙高說：「臣本來想說而不敢。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累世的名門貴人，積累功勞世代相傳很久了。現在我趙高向來卑微低賤，陛下有幸提拔，讓我在上位，管理宮中之事。大臣們怏怏不樂，只是表面上服從我，心裏實在不服。現在皇上出巡，不趁這個時候查辦郡縣守尉有罪的誅殺他們，對上可以振威天下，對下可以除掉皇上平生所不滿的人。現在這個時候不講文治而決於武力，希望陛下順應時勢不要遲疑，那麼群臣就來不及謀劃。明主收攬提拔遺餘的人，使賤者變貴，貧者變富，遠者變近，那麼上下團結而國家安定了。」二世說：「好。」於是誅殺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牽連逮捕近侍小官三郎，沒有能保住的，而六位公子在杜被處死。公子將閭兄弟三人被囚在內宮，議定他們的罪最後。二世派使者命令將閭說：「公子不守臣節，罪當死，官吏來執行法令。」將閭說：「宮廷的禮儀，我從來不敢不聽從贊禮官的引導；廊廟的位次，我從來不敢失禮；受命應對，我從來不敢失言。怎麼叫不守臣節？希望知道罪名再死。」使者說：「臣不能參與商議，只是奉命行事。」將閭就仰天大聲呼天三次，說：「天啊！我無罪！」兄弟三人都流淚拔劍自殺。宗室震恐。群臣進諫的被認為是誹謗，大官為保俸祿而討好，百姓震恐。

注文白話　索隱：逮訓為及。指連帶一起被捕，所以說連逮。少是小。近是近侍之臣。三郎指中郎、外郎、散郎。正義：《漢書·百官表》有議郎、中郎、散郎，又有左右三將，指郎中、車郎、戶郎。

章旨

二世元年東巡刻始皇刻石旁大臣名、加刻詔書以稱始皇；至遼東而還；用趙高之謀，以「大臣不服、諸公子必爭」誅大臣及諸公子，六公子戮死於杜，將閭兄弟三人呼天自殺；宗室振恐，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

字詞

引申

人物　趙高的說辭是本節中心：先帝大臣「累世名貴」、自己「素小賤」而「大臣鞅鞅」，所以要趁出巡「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不師文而決於武力」。這是中車府令出身的宦者對整個秦官僚集團的清洗計畫，二世一字「善」。將閭三問「何謂不臣」而使者「奉書從事」，是秦法「吏致法焉」下無罪可辯的典型。

史實考辨　二世加刻的詔書今見於泰山、琅邪、嶧山刻石的二世詔部分（「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爲也……」），文字與本紀全同，是秦刻石與史記互證最確鑿的例子；詔書中列名「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徐廣注德姓馮。「六公子戮死於杜」與〈李斯列傳〉「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詳略不同。

制度　「三郎」索隱釋中郎、外郎、散郎，正義引《百官表》議郎、中郎、散郎及郎中、車郎、戶郎三將，是秦漢郎官制度的注；「連逮」以罪過牽連，是秦連坐法的運用。「闕廷之禮」「廊廟之位」「受命應對」是將閭自述的三項臣禮。

與他卷關係　二世東巡、趙高之謀、誅大臣公子詳見〈李斯列傳〉〈蒙恬列傳〉（蒙毅之死）；二世詔刻石見泰山、琅邪刻石實物；馮去疾、馮劫後自殺見下文；將閭事《史記》獨載；下一節阿房復作、陳涉起。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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