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國年表第三·1

太史公讀秦記，至犬戎敗幽王，周東徙洛邑，秦襄公始封爲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見矣。禮曰：「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其域內名山大川。」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後仁義，位在藩臣而臚於郊祀，君子懼焉。及文公踰隴，攘夷狄，尊陳寶，營岐雍之閒，而穆公脩政，東竟至河，則與齊桓、晉文中國侯伯侔矣。是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擅晉權，征伐會盟，威重於諸侯。及田常殺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弗討，海內爭於戰功矣。三國終之卒分晉，田和亦滅齊而有之，六國之盛自此始。務在彊兵幷敵，謀詐用而從衡短長之說起。矯稱蠭出，誓盟不信，雖置質剖符猶不能約束也。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至獻公之後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衞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彊也，然卒幷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埶利也，蓋若天所助焉。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闲，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蠭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衞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白話　太史公讀《秦記》，讀到犬戎打敗幽王，周東遷洛邑，秦襄公開始封為諸侯，作西畤祭祀上帝，僭越的端倪顯現了。《禮》說：「天子祭天地，諸侯祭他境內的名山大川。」現在秦雜有戎翟的風俗，先暴戾，後仁義，地位在藩臣而陳設天子的郊祀，君子為此憂懼。到文公越過隴山，驅逐夷狄，尊奉陳寶，經營岐雍之間，而穆公修明政治，東邊疆界到黃河，就與齊桓、晉文這些中原的侯伯相等了。此後陪臣執政，大夫世襲俸祿，六卿專擅晉國權力，征伐會盟，威勢重於諸侯。到田常殺簡公而做齊國之相，諸侯安然不討伐，海內爭於戰功了。三國最終分了晉，田和也滅齊而占有它，六國的強盛從此開始。致力於強兵兼併敵國，謀詐使用而合縱連橫長短之說興起。假託的名號紛紛出現，誓盟不守信，即使設置人質剖分符信也不能約束。秦起初是小國僻遠，諸夏排斥它，把它比作戎翟，到獻公以後常雄於諸侯。論秦的德義不如魯衛中暴戾的，量秦的兵力不如三晉的強，然而終於兼併天下，不一定是險固便利地形有利，大概像是上天所助。

注文白話　索隱：秦記就是秦國的史記，所以下文說「秦燒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就是。索隱按：臚字訓陳，出《爾雅》。說秦是諸侯而陳設天子郊祀，實為僭越，猶如季氏旅於泰山。正義：臚，音旅，祭名。又旅是陳。

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故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白話　有人說「東方是萬物開始生長的地方，西方是萬物成熟的地方」。發起事業的必定在東南，收取功實的常在西北。所以禹興於西羌，湯起於亳，周稱王是以豐鎬伐殷，秦稱帝用雍州興起，漢的興起從蜀漢開始。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孟子稱禹生石紐，是西夷人。傳說「禹生自西羌」就是。正義：禹生於茂州汶川縣，本冄駹國，都是西羌。集解引徐廣：京兆杜縣有亳亭。

秦既得意，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爲其有所刺譏也。詩書所以復見者，多藏人家，而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戰國之權變亦有可頗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也。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不敢道，此與以耳食無異。悲夫！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白話　秦得志後，焚燒天下詩書，諸侯的史記尤其嚴重，因為它們有所諷刺譏議。詩書之所以重新出現，是多藏在民家，而史記只藏在周室，因此滅絕。可惜啊，可惜啊！只有《秦記》，又不記載日月，它的文字簡略不完備。然而戰國的權變也有可以採取的，何必一定要上古。秦取天下多用暴力，然而世道不同而變化，成功很大。傳說「效法後王」，為什麼？因為它離自己近而風俗變化相似，議論淺近而容易實行。學者被所聽聞的牽制，見秦在帝位日子短，不考察它的終始，就全都笑它，不敢稱道，這與用耳朵吃飯沒有區別。可悲啊！

注文白話　索隱：說人君制法當隨時代之異而變易其政，則其成功大。正義：易讀以豉反。後王是近代之王。效法與自己連接、世俗之變相類的，所以議論淺近而容易識別實行。索隱：舉猶如皆。索隱按：說俗學淺識，都來笑秦，這猶如耳食不能知味。

余於是因秦記，踵春秋之後，起周元王，表六國時事，訖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諸所聞興壞之端。後有君子，以覽觀焉。

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

白話　我於是依據《秦記》，接續《春秋》之後，從周元王開始，列表記六國時事，到二世，共二百七十年，記載各種所聽聞的興亡的端緒。後世有君子，可以觀覽。

注文白話　索隱按：此表起周元王元年，《春秋》止於元王八年。

〔表：見維基文庫 史記三家註/卷015〕

〔表：见维基文库 史记三家注/卷015〕

白話　（表格見維基文庫《史記三家註》卷十五）

章旨

六國年表序：讀秦記至襄公作西畤僭端已見；田常殺簡公諸侯弗討，三家分晉田和滅齊六國之盛始；秦僻遠而卒并天下若天所助，作事東南收功西北；秦燒詩書諸侯史記滅，獨秦記存；戰國權變可采，法後王以近己易行，笑秦者如耳食；因秦記踵春秋起周元王訖二世表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六國年表序是太史公史學思想最重要的文獻之一：「秦取天下多暴，然世異變，成功大」「傳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變相類，議卑而易行」——反對「學者牽於所聞，見秦在帝位日淺，不察其終始，因舉而笑之」的「耳食」之論，主張從戰國權變中取法，與〈秦始皇本紀〉引賈誼〈過秦〉的批判互為表裏。「作事者必於東南，收功實者常於西北」以地理五行論興亡，禹湯周秦漢皆興於西。

史實考辨　「秦燒天下詩書，諸侯史記尤甚……史記獨藏周室，以故滅。惜哉惜哉！獨有秦記，又不載日月」是戰國史料殘缺的根本原因，太史公明言六國年表只能「因秦記」，故年表以秦為主而多錯亂，後世《竹書紀年》出土方補其闕。「臚」索隱訓陳、正義音旅祭名；「禹興於西羌」皇甫謐引孟子禹生石紐、正義茂州汶川；表起周元王元年（前475），《春秋》迄元王八年，索隱指其銜接。

評論　太史公對秦的評價在此最為持平：「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衞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彊也，然卒幷天下……蓋若天所助焉」承認秦統一的歷史必然；「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於戎翟」寫出秦的邊緣崛起。「何必上古」「法後王」是荀子語，太史公取以為史法。

與他卷關係　襄公西畤、文公陳寶、穆公東竟見〈秦本紀〉〈封禪書〉；田常殺簡公見〈田敬仲完世家〉；三家分晉見〈晉世家〉〈趙魏韓世家〉；秦燒詩書見〈秦始皇本紀〉；〈十二諸侯年表〉序；〈秦楚之際月表〉序續此；賈誼過秦論見〈秦始皇本紀〉末。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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