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4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爲上田，而公劉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穀，地重，重爲邪。及秦文、德、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孝、昭治咸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巵、薑、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爲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德、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巵、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白話　關中從汧水、雍縣以東到黃河、華山，肥沃的原野千里，自從虞夏的貢賦以來就被列爲上等田地，而公劉遷到邠地，太王、王季在岐山，文王建豐邑，武王治鎬京，所以那裏的百姓還有先王的遺風，喜好耕種，種植五穀，重視土地，看重土地所以不敢爲邪。到秦文公、德公、繆公居住在雍，雍處在隴、蜀之間貨物流通的要道上，所以多商人。獻公遷到櫟邑，櫟邑北面抵禦戎狄，東面通三晉，也多大商人。孝公、昭王治理咸陽，漢朝因此在這裏建都，長安各陵邑，四方的人像車輻聚於轂一樣都來會聚，土地小人口多，所以那裏的百姓越發玩弄機巧而從事末業。南面是巴蜀。巴蜀也是沃野，土地富產巵子、薑、丹砂、石材、銅、鐵、竹木器具。南面控制滇、僰，僰人出僮僕。西面靠近邛、笮，笮出馬、旄牛。但四面閉塞，棧道千里，無處不通，只有褒斜道像車轂一樣扼住它的出口，用多餘的交換缺少的。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風俗相同，但西面有羌中的利益，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是天下最富饒的。但土地也極其險阻，只有京師控制着它的通道。所以關中的土地，在天下佔三分之一，而人口不過十分之三；但計算它的財富，十分中佔六分。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重視耕稼。索隱：重音逐隴反。重是難。畏罪不敢做姦邪之事。正義：重都音逐拱反。是說關中土地厚重，百姓也持重謹慎不做邪惡之事。集解引徐廣：隙是空隙。地處隴、蜀之間的要路，所以叫隙。索隱：徐氏說隙是空隙。隙是隴、雍之間的空閒之地，所以說「雍隙」。正義：雍是縣。岐州雍縣。索隱：賈音古。集解引徐廣：櫟邑在馮翊。索隱：櫟音藥，就是櫟陽。集解引徐廣：巵音支。是烟支，紫赤色。集解引徐廣：邛都出銅，臨邛出鐵。集解引徐廣：褒斜在漢中。索隱：是說褒斜道狹窄，扼住它的道口，有如車轂的匯聚，所以說「綰轂」。索隱：易音亦。鮮音尟。是說用多餘的交換缺少的。正義：要音腰。是說約束它的道路。

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事。楊、平陽陳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種、代，石北也，地邊胡，數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氣，任俠爲姦，不事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羨。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僄悍，而武靈王益厲之，其謠俗猶有趙之風也。故楊、平陽陳掾其閒，得所欲。溫、軹西賈上黨，北賈趙、中山。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地餘民，民俗懁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戲，悲歌忼慨，起則相隨椎剽，休則掘冢作巧姦冶，多美物，爲倡優。女子則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後宮，徧諸侯。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闲，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忼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宫，徧诸侯。

白話　從前唐堯建都河東，殷人建都河內，周人建都河南。三河在天下的中央，像鼎的三足，是王者交替居住的地方，建國各有幾百上千年，土地狹小，人口眾多，是都城和諸侯聚會的地方，所以那裏的風俗纖細儉省、熟習事務。楊、平陽兩地的人西到秦、翟經商，北到種、代經商。種、代在石邑以北，地處邊境靠近匈奴，多次被侵擾。人民剛強固執，好意氣，任俠爲姦，不從事農業商業。但靠近北方夷狄，軍隊屢次前往，中原的物資轉運時常有多餘。那裏的百姓像健羊一樣強悍而參差不齊，從整個晉國時代起本來就已經憂慮他們的輕捷勇悍，而武靈王更加激勵他們，那裏的習俗還有趙國的風氣。所以楊、平陽的人在這之間經營馳逐，得到所想要的。溫、軹的人西到上黨經商，北到趙、中山經商。中山土地貧瘠人口眾多，還有沙丘紂王淫亂之地的遺民，民俗急躁，依靠投機取利謀生。男子相聚遊戲，悲歌慷慨，起來就相隨椎殺搶劫，休息時就盜掘墳墓、製作巧詐的器物，多製作精美的東西，做倡優。女子就彈奏鳴瑟，拖着舞鞋，遊走取媚於權貴富人，進入後宮，遍及諸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堯建都晉陽。正義：盤庚建都殷墟，地屬河內。正義：周自平王以下建都洛陽。索隱：楊、平陽是兩個邑名，在趙國西面。「陳」大概是衍字。因下文有「楊平陽陳掾」，這裏因而衍出。是說兩邑的人都西到秦、翟經商，北到種、代經商。種、代在石邑之北。正義：賈音古。秦是關內。翟是隰、石等州的部落稽。延、綏、銀三州都是白翟所居之地。正義：種音之勇反。種在恆州石邑縣北，大概是蔚州。代是如今代州。集解引徐廣：石邑縣，在常山郡。集解引晉灼：懻音慨。忮音堅忮。臣瓚說：懻音慨。如今北方稱剛直爲「懻中」。索隱：懻音冀，忮音寘。索隱：奇音羈，羨音羊戰反。奇羨是說奇特有餘。集解引徐廣：羠音兕，一音囚几反，都是健羊的名稱。索隱：羯音己紇反。羠音慈紀反。徐廣說羠音兕，都是健羊。那地方的人性情像羊，強悍而不齊一。索隱：掾音逐緣反。陳掾如同經營馳逐。索隱：溫、軹是兩個縣名，屬河內。正義：上黨是澤、潞等州。正義：趙、中山是洛州及定州。集解引晉灼：是說土地貧瘠人口眾多，還又有沙丘紂王淫亂之地的遺民，通連起來就淫風而言。正義：沙丘在邢州。集解引徐廣：懁是急，音絹。一本作「儇」，一本作「惠」，音翾。索隱：懁音絹。儇音翾。索隱：椎，音即追反。椎殺人而搶劫。集解引徐廣：巧一本作「蠱」。集解引徐廣：美，一本作「弄」，一本作「椎」。集解引徐廣：跕音帖。張晏說：跕是拖鞋。臣瓚說：踩着鞋跟叫跕。索隱：跕音帖，屣音所綺反。

然邯鄲亦漳、河之閒一都會也。北通燕、涿，南有鄭、衞。鄭、衞俗與趙相類，然近梁、魯，微重而矜節。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氣任俠，衞之風也。

然邯郸亦漳、河之闲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衞。郑、衞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衞之风也。

白話　然而邯鄲也是漳水、黃河之間的一個都會。北面通燕、涿，南面有鄭、衞。鄭、衞風俗與趙相似，但靠近梁、魯，稍微莊重而注重氣節。濮上的城邑衞君遷到野王，野王人好意氣任俠，是衞國的風氣。

注文白話　正義：洺水本名漳水，邯鄲在它的境內。集解引徐廣：矜，一本作「務」。集解引徐廣：衞君角遷到野王。正義：秦攻取衞國濮陽，把衞君遷到懷州野王。

夫燕亦勃、碣之閒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谷至遼東，地踔遠，人民希，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栗之饒。北鄰烏桓、夫餘，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夫燕亦勃、碣之闲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白話　燕也是勃海、碣石之間的一個都會。南面通齊、趙，東北與匈奴接壤。從上谷到遼東，土地遼遠，人民稀少，多次被侵擾，大致與趙、代風俗相似，而百姓像雕一樣敏捷強悍、少思慮，有魚、鹽、棗、栗的富饒。北面鄰接烏桓、夫餘，東面控制穢貉、朝鮮、真番的利益。

注文白話　正義：勃海、碣石在燕的西北。索隱：劉氏踔音卓，一音勑教反，也是遠騰的樣子。索隱：人雕悍。是說像雕的性情那樣敏捷強悍。索隱：鄰，一本作「臨」。臨也是背靠的意思，其他都類此。索隱：東綰穢貊。按，綰是控制要津；那麼上文說「臨」，是說背靠。正義：番音潘。

章旨

分述各地風俗物產一：關中膏壤千里有先王遺風好稼穡地重不爲邪，秦都雍櫟陽咸陽多賈，長安諸陵地小人眾玩巧事末；巴蜀沃野饒巵薑丹沙銅鐵，褒斜綰轂其口；天水隴西畜牧爲天下饒；關中地三分之一人什三而富什六。三河天下之中纖儉習事；種代懻忮任俠有趙風。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此下三節是中國最早的經濟地理與民俗志。太史公以「地」與「俗」互釋：關中地重故民重，中山地薄故民仰機利，燕地踔遠故民雕捍少慮。「關中地三分之一而富什六」的統計是對西漢經濟重心的判斷。中山男子「椎剽掘冢作巧姦冶爲倡優」、女子「游媚貴富入後宮徧諸侯」，寫貧瘠之地以技巧與色相求富，筆鋒冷峻。

史實考辨　「地重，重爲邪」索隱、正義皆讀重爲逐隴反，訓難，謂畏罪不爲邪。「楊平陽陳西賈秦翟」索隱謂「陳」爲衍字，因下文「陳掾」而誤，可從。「懻忮」「羯羠」「懁急」「跕屣」諸詞皆趙地方言，三家注音義詳備。衞君角徙野王在秦始皇六年，正義注。正義謂燕之勃碣在西北，實碣石在燕東，當是以長安爲中心言之。

與他卷關係　公劉太王文武見〈周本紀〉；秦文公德公繆公居雍、獻公徙櫟陽、孝公都咸陽見〈秦本紀〉；長安諸陵徙豪傑見〈高祖本紀〉〈平準書〉；巴蜀邛笮見〈西南夷列傳〉；趙武靈王胡服見〈趙世家〉；沙丘紂淫地見〈殷本紀〉；衞君角徙野王見〈衞康叔世家〉；烏桓穢貉朝鮮見〈匈奴列傳〉〈朝鮮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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