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5

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故泰山之陽則魯，其陰則齊。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白話　洛陽人東到齊、魯經商，南到梁、楚經商。所以泰山的南面是魯，北面是齊。

齊帶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綵布帛魚鹽。臨菑亦海岱之閒一都會也。其俗寬緩闊達，而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於衆鬬，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其中具五民。

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闲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鬬，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白話　齊國山海環繞，肥沃的土地千里，適宜種桑麻，人民多有彩色絲織品、布帛、魚、鹽。臨菑也是海岱之間的一個都會。那裏的風俗寬緩豁達，而富於智慧，喜好議論，安土重遷，難以動搖，怯於聚眾鬥毆，勇於持刀行刺，所以多劫人的人，有大國的風氣。那裏具備士農工商賈五種人民。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齊世家〉說齊國從泰山連到琅邪，北面到海，肥沃的土地二千里，那裏的百姓豁達多藏智慧。集解引服虔：五民是士、農、商、工、賈。如淳說：遊子喜歡那裏的風俗不再回去，所以有五方之民。

而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白話　而鄒、魯瀕臨洙水、泗水，還有周公的遺風，風俗喜好儒學，講究禮儀，所以那裏的百姓拘謹。頗有桑麻的產業，沒有山林川澤的富饒。土地小人口多，節儉吝嗇，畏罪遠離邪惡。等到衰落時，喜好經商逐利，比周人還厲害。

注文白話　索隱：齪音側角反，又音側齗反。

夫自鴻溝以東，芒、碭以北，屬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陽亦一都會也。昔堯作於成陽，舜漁於雷澤，湯止于亳。其俗猶有先王遺風，重厚多君子，好稼穡，雖無山川之饒，能惡衣食，致其蓄藏。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于成阳，舜渔于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白話　從鴻溝以東，芒山、碭山以北，直到巨野，這是梁、宋之地。陶、睢陽也是一個都會。從前堯在成陽興起，舜在雷澤捕魚，湯在亳建都。那裏的風俗還有先王的遺風，厚重多君子，喜好耕種，雖然沒有山川的富饒，卻能夠粗衣惡食，致力於積蓄收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鴻溝在滎陽。集解引徐廣：芒碭如今屬臨淮。正義：鄆州鉅野縣有鉅野澤。集解引徐廣：梁是如今的浚儀。正義：鴻溝以東，芒、碭以北到鉅野，是梁宋二國之地。集解引徐廣：陶是如今的定陶。正義：如今曹州。正義：睢陽是如今宋州宋城。集解引如淳：作是興起。成陽在定陶。集解引徐廣：雷澤在成陽。正義：澤在雷澤縣西北。集解引徐廣：亳是如今梁國薄縣。正義：宋州穀熟縣西南四十五里南亳州故城就是。

越、楚則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怒，地薄，寡於積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之饒。陳在楚夏之交，通魚鹽之貨，其民多賈。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己諾。

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白話　越、楚之地則有三種風俗。從淮北的沛、陳、汝南、南郡，這是西楚。那裏的風俗剽悍輕捷，容易發怒，土地貧瘠，積蓄少。江陵原是郢都，西通巫、巴，東有雲夢的富饒。陳處在楚、夏的交界，流通魚鹽的貨物，那裏的百姓多經商。徐、僮、取慮一帶，則清廉苛刻，看重承諾。

注文白話　正義：越滅吳就擁有江淮以北，楚滅越兼有吳越之地，所以說「越楚」。正義：沛是徐州沛縣。陳是如今陳州。汝是汝州。南郡是如今荊州。是說從沛郡西到荊州，都是西楚。正義：荊州江陵縣原是郢，楚的都城。正義：巫郡、巴郡在江陵之西。集解引徐廣：雲夢在華容。正義：夏建都陽城。是說陳南面是楚，西面及北面是夏，所以說「楚夏之交」。集解引徐廣：徐、僮、取慮都在下邳。正義：取音秋，慮音閭。徐就是徐城，原來的徐國。僮、取慮二縣都在下邳，如今泗州。正義：己音紀。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朐、繒以北，俗則齊。浙江南則越。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白話　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這是東楚。那裏的風俗類似徐、僮。朐、繒以北，風俗則同於齊。浙江以南則是越。吳自從闔廬、春申君、吳王濞三人招攬天下喜好遊樂的子弟，東面有海鹽的富饒，章山的銅，三江、五湖的利益，也是江東的一個都會。

注文白話　正義：彭城是徐州治縣。東海郡是如今海州。吳是蘇州。廣陵是揚州。是說從徐州彭城經揚州到蘇州，都是東楚之地。正義：朐音其俱反。縣在海州。故繒縣在沂州承縣。是說二縣以北，風俗同於齊。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郢之後徙壽春，亦一都會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鮑、木輸會也。與閩中、干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說少信。江南卑溼，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長沙出連、錫，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費。九疑、蒼梧以南至儋耳者，與江南大同俗，而楊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會也，珠璣、犀、瑇瑁、果、布之湊。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瑇瑁、果、布之凑。

白話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這是南楚，那裏的風俗大致類似西楚。郢都後來遷到壽春，也是一個都會。而合肥承受南北的潮汐，是皮革、鮑魚、木材的集散地。與閩中、干越風俗混雜，所以南楚人喜好言辭，巧於辯說而少信用。江南低窪潮濕，男子早夭。多竹木。豫章出產黃金，長沙出產鉛、錫，但數量很少，開採它不足以抵償費用。九疑、蒼梧以南直到儋耳，與江南大致風俗相同，而揚越人居多。番禺也是那裏的一個都會，是珠璣、犀角、玳瑁、果品、葛布的集散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衡山建都邾。邾是縣，屬江夏。正義：故邾城在黃州東南一百二十里。正義：九江是郡，建都陰陵。陰陵故城在濠州定遠縣西六十五里。集解引徐廣：江南是高帝所置。江南就是丹陽，秦置爲鄣郡，武帝改名丹陽。正義：按，徐說不對。秦置鄣郡在湖州長城縣西南八十里，鄣郡故城就是。漢改爲丹陽郡，遷郡治到宛陵，如今宣州地。上文說吳有章山之銅，明明是東楚之地。這裏說大江之南豫章、長沙二郡，是南楚之地罷了。徐廣、裴駰認爲江南丹陽郡屬南楚，錯得厲害。正義：豫章是如今洪州。正義：長沙是如今潭州。《十三州志》說「有萬里沙祠，而西從湘州到東萊有萬里，所以叫長沙」。淮南的衡山、九江二郡及江南的豫章、長沙二郡，都是楚地。正義：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從陳遷都壽春，稱它爲郢，所以說「郢之徙壽春」。集解引徐廣：壽春在臨淮。正義：合肥是縣，廬州治所。是說江淮的潮水，南北都到廬州。集解引徐廣：鄱陽有黃金。正義：《括地志》說：「江州潯陽縣有黃金山，山出金。」正義：堇音謹。集解引應劭：堇是少。更是抵償。是說金很少，開採它不夠用，反而耗費。集解引徐廣：九疑山在營道縣南。正義：如今儋州在海中。廣州南離京師七千多里。是說嶺南到儋耳之地，與江南大致風俗相同，而揚州之南，越民居多。正義：番禺音潘虞二音。如今廣州。集解引韋昭：果是龍眼、荔枝之類。布是葛布。

潁川、南陽，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猶有先王之遺風。潁川敦愿。秦末世，遷不軌之民於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受漢、江、淮。宛亦一都會也。俗雜好事，業多賈。其任俠，交通潁川，故至今謂之「夏人」。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白話　潁川、南陽，是夏人居住的地方。夏人的政治崇尚忠厚樸實，還有先王的遺風。潁川人敦厚謹愿。秦朝末年，把不守法的百姓遷到南陽。南陽西通武關、鄖關，東南承受漢水、長江、淮水。宛也是一個都會。風俗混雜喜好生事，多從事商業。那裏的人任俠，與潁川交往，所以至今稱他們爲「夏人」。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禹居陽翟。正義：禹居陽城。潁川、南陽都是夏地。集解引徐廣：鄖關按在漢中。一本作「隕」字。索隱：鄖音雲。正義：武關在商州。《地理志》說宛西通武關，而沒有鄖關。大概「鄖」當作「徇」。徇水上有關，在金州洵陽縣。徐廣按在漢中，是對的。徇也作「郇」，與鄖相似。

夫天下物所鮮所多，人民謠俗，山東食海鹽，山西食鹽鹵，領南、沙北固往往出鹽，大體如此矣。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白話　天下物產的缺少與豐富，人民的習俗，山東吃海鹽，山西吃池鹽，嶺南、沙漠以北本來就往往出鹽，大體如此了。

注文白話　正義：鹽鹵是說西方的鹹地。堅硬而鹹，就出石鹽及池鹽。正義：沙北是說沙漠、漢水以北。

章旨

分述各地風俗物產二：齊帶山海膏壤千里，臨菑寬緩闊達足智好議論，怯眾鬬勇持刺具五民；鄒魯周公遺風好儒齪齪，衰則好賈甚於周人；梁宋堯舜湯故地重厚好稼穡。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太史公論齊俗「怯於衆鬬勇於持刺」、魯俗「及其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南楚「好辭巧說少信」，皆從經濟條件解釋民風，而不作道德評判。三楚之分（西楚、東楚、南楚）是對楚文化區的最早劃分，至今爲史地學者所沿用。「豫章出黃金然取之不足以更費」已有成本收益的考量。

史實考辨　五民，服虔以士農商工賈當之，如淳以五方之民釋之，二說並存。「江南」一郡，徐廣謂即丹陽，正義力駁之：丹陽屬東楚，此江南當指大江之南豫章長沙，斥徐、裴「誤之甚矣」。鄖關，正義據《地理志》疑當作徇關在洵陽，從徐廣漢中之說。番禺爲果布之湊，韋昭釋果爲龍眼荔枝，是嶺南物產最早記錄之一。合肥受南北潮，正義謂江淮之潮俱至廬州。

與他卷關係　齊俗見〈齊太公世家〉贊；鄒魯好儒見〈儒林列傳〉；堯舜湯事見〈五帝本紀〉〈殷本紀〉；闔廬見〈吳太伯世家〉，春申君見〈春申君列傳〉，吳王濞章山鑄錢見〈吳王濞列傳〉；楚徙壽春見〈楚世家〉；番禺見〈南越列傳〉；秦遷不軌之民於南陽見〈秦始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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