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6

總之，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賈而足，地埶饒食，無飢饉之患，以故呰窳偷生，無積聚而多貧。是故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眾，數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魯好農而重民。三河、宛、陳亦然，加以商賈。齊、趙設智巧，仰機利。燕、代田畜而事蠶。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白話　總的來說，楚越之地，地廣人稀，吃稻米、喝魚羹，有的地方用火燒草後耕種、用水淹草來除草，瓜果螺蛤，不用經商就能自足，地勢使食物富饒，沒有飢荒的憂患，因此人們苟且偷生，沒有積蓄而多貧窮。所以江淮以南，沒有凍餓的人，也沒有千金的富家。沂水、泗水以北，適宜五穀、桑麻、六畜，土地小人口多，多次遭受水旱災害，百姓喜好儲蓄，所以秦、夏、梁、魯喜好農業而重視民力。三河、宛、陳也是這樣，加上經商。齊、趙運用智巧，依靠投機取利。燕、代從事農耕畜牧而養蠶。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耨音乃遘反。是除草。正義：是說順風燒草後下種，苗長得大而草長得小，用水灌它，草就死而苗無損。耨是除草。集解引徐廣：《地理志》作「蓏」。索隱：隋音徒火反。注蓏音郎果反。正義：隋，如今作「䅜」，音相同，上古字少。蠃音力和反。果䅜如同䅜疊包裹，如今楚越的風俗還有「裹䅜」的說法。楚越是水鄉，螺魚鼈很多，百姓多採捕積聚，䅜疊包裹，煮來吃。班固不懂「裹䅜」的方言，修改太史公書述地理志，就改成「果蓏蠃蛤」，不是太史公的本意，班氏錯了。正義：賈音古。是說楚越地勢食物富饒，不用別的商人而自足，沒有飢荒的憂患。集解引徐廣：呰音紫。呰窳是苟且懶惰的意思。裴駰按：應劭說「呰是弱」。晉灼說「窳是病」。索隱：呰音紫，窳音庾。苟且懶惰的意思。應劭說「呰是弱」。晉灼說「窳是病」。正義：按，吃螺蛤等物，所以多羸弱而足病。《淮南子》說「古代百姓吃螺蚌的肉，多有疹毒的禍患」。正義：是說江淮以南有水族，百姓多食物，朝夕取用來苟且偷生罷了。不做積蓄，於是多貧窮。

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守信死節隱居巖穴之士設爲名高者安歸乎？歸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故壯士在軍，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湯火之難者，爲重賞使也。其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姦，掘冢鑄幣，任俠并兼，借交報仇，篡逐幽隱，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騖者，其實皆爲財用耳。今夫趙女鄭姬，設形容，揳鳴琴，揄長袂，躡利屣，目挑心招，出不遠千里，不擇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閑公子，飾冠劍，連車騎，亦爲富貴容也。弋射漁獵，犯晨夜，冒霜雪，馳阬谷，不避猛獸之害，爲得味也。博戲馳逐，鬬雞走狗，作色相矜，必爭勝者，重失負也。醫方諸食技術之人，焦神極能，爲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僞書，不避刀鋸之誅者，沒於賂遺也。農工商賈畜長，固求富益貨也。此有知盡能索耳，終不餘力而讓財矣。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鬬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白話　由此看來，賢人在廟堂深謀遠慮，在朝廷議論，守信死節、隱居巖穴而自立高名的士人，歸向哪裏呢？歸向富厚罷了。所以廉潔的官吏任職長久，長久就更富有，廉潔的商人也歸於富有。富有，是人的本性，不用學習就都想要的。所以壯士在軍中，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奪旗，冒着矢石向前，不躲避湯火的危難，是因爲重賞的驅使。至於里巷的少年，攻擊搶劫、椎殺埋屍，劫人作姦，盜掘墳墓、私鑄錢幣，任俠兼併，借朋友之名報仇，搶奪驅逐、藏匿隱蔽，不避法律禁令，奔赴死地如同奔馬，其實都是爲了錢財。如今那趙國女子、鄭國姬妾，修飾容貌，彈奏鳴琴，揮動長袖，踩着輕便的舞鞋，眉目挑逗、心意招引，出門不遠千里，不選擇老少，是奔向富厚。遊手好閒的公子，裝飾冠帶寶劍，車騎成隊，也是爲了顯示富貴的容態。射獵捕魚，冒着早晚的寒氣，頂着霜雪，奔馳於坑谷，不避猛獸的危害，是爲了得到美味。博戲賽馬，鬥雞走狗，變了臉色互相爭勝，一定要爭贏，是因爲看重輸贏。醫生方士以及各種靠技術吃飯的人，勞神竭力，是爲了豐厚的報酬。官吏舞文弄法，刻印章、僞造文書，不避刀鋸的誅殺，是沉溺於賄賂。農工商賈畜養增殖，本來就是求富增財。這些人竭盡智慧和能力去謀求，始終不會留有餘力而把財富讓給別人。

注文白話　集解：裴駰按，歸是說取利而不停滯貨物。集解引徐廣：騖，一本作「流」。集解引徐廣：揄音臾。躡，一本作「跕」。跕音吐協反。屣音山耳反，是舞鞋。正義：挑音田鳥反。

章旨

總論楚越地廣人希飯稻羹魚火耕水耨，呰窳偷生無積聚多貧，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沂泗以北好農重民，三河宛陳加商賈，齊趙設智巧，燕代田畜事蠶。賢人深謀、隱士名高安歸？歸於富厚。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學而俱欲者也」是全篇的核心命題，太史公以壯士、少年、美女、公子、獵人、賭徒、醫者、吏士、農工商賈十類人逐一證明：一切行爲的動機都是利。這種對人性的徹底的經濟學解釋，連「守信死節隱居巖穴」的高士也不例外，「歸於富厚」四字震動後世，班固譏其「崇勢利而羞賤貧」正由此發。

史實考辨　「火耕水耨」正義釋法最詳，是對江南原始稻作的記錄。「果隋蠃蛤」正義力辨班固改「果蓏」之非，謂隋即䅜、裹䅜爲楚越方言包裹之意，此說獨到，然「果隋」訓瓜果亦通。「呰窳」應劭訓弱、晉灼訓病，正義以食螺蛤致羸弱釋之。「江淮以南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爲漢代南方經濟水平的著名概括。「廉賈歸富」集解釋爲取利不停貨，即薄利快銷。

與他卷關係　楚越火耕水耨見〈平準書〉「江南火耕水耨」；閭巷少年攻剽椎埋見〈游俠列傳〉所斥盜跖居民閒者；趙女鄭姬見本卷上節中山女子及〈李斯列傳〉諫逐客書鄭衞之女；壯士爲重賞見〈孫子吳起列傳〉吳起吮疽；〈太史公自序〉言貨殖列傳之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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