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吳起列傳第五·4

吳起爲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白話　吳起為西河守，很有聲名。魏設置相，以田文為相。吳起不悅，對田文說：「請與您論功，可以嗎？」田文說：「可以。」起說：「統率三軍，使士卒樂於效死，敵國不敢圖謀，您與起誰強？」文說：「不如您。」起說：「治百官，親萬民，充實府庫，您與起誰強？」文說：「不如您。」起說：「守西河而秦兵不敢向東，韓趙賓服隨從，您與起誰強？」文說：「不如您。」起說：「此三者，您都出於我之下，而位居我之上，為何？」文說：「主上年少國人疑慮，大臣未歸附，百姓不信任，正當此時，託付給您呢？託付給我呢？」起默然良久，說：「託付給您。」文說：「這就是我所以居於您之上。」吳起才自知不如田文。

注文白話　索隱按：田文《呂氏春秋》作「商文」。

田文既死，公叔爲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僕曰：「吳起爲人節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彊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於是吳起見公主之賤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彊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白話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娶魏公主，而妒害吳起。公叔之僕說：「起容易除去。」公叔說：「怎麼辦？」其僕說：「吳起為人有節操廉潔而自以名聲為喜。您因而先對武侯說：『吳起是賢人，而侯之國小，又與強秦接壤，臣私下怕起無留在魏之心。』武侯就說：『怎麼辦？』您因而對武侯說：『試以公主延攬他，起有留心則必接受。無留心則必推辭。以此占卜他。』您因而召吳起一起回家，就令公主發怒而輕視您。吳起見公主賤視您，就必推辭。」於是吳起見公主賤視魏相，果然推辭魏武侯。武侯懷疑他而不信任。吳起怕獲罪，就離去，立即到楚。

注文白話　索隱：公叔是韓之公族。

楚悼王素聞起賢，至則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鬬之士。要在彊兵，破馳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走之王尸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吳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餘家。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鬬之士。要在彊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彊。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白話　楚悼王素來聽說起賢能，到了就為楚相。明法審令，裁減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的，以撫養戰鬥之士。要旨在強兵，破除馳騁遊說之言合縱連橫的。於是南平百越；北併陳蔡，退卻三晉；西伐秦。諸侯憂患楚之強。所以楚之貴戚都想害吳起。到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吳起跑到王尸旁而伏在上面。攻擊起的人因而射刺吳起，並射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就使令尹盡誅射吳起而並射中王尸的人。因射起而被夷宗死的七十餘家。

注文白話　索隱：〈楚世家〉悼王名疑。索隱：太子是肅王臧。

章旨

吳起為西河守甚有聲名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吳起下：與田文論功「將三軍……治百官……守西河……子孰與起」三「不如子」而田文「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屬之於我乎」——相之任在安人心不在功，起「默然良久」自知不如；公叔之僕以「節廉而自喜名」設計「試延以公主」「令公主怒而輕君」——以其廉為餌逐之，權術之精；相楚「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鬬之士」「破馳說之言從橫者」南平百越北并陳蔡卻三晉西伐秦——楚之變法。

史實考辨　田文《呂氏春秋·執一》作商文；魏置相約前387；公叔韓之公族（公叔痤？）尚魏公主；吳起去魏之楚約前387–前386；楚悼王名疑前401–前381；吳起相楚前386–前381變法；南平百越北并陳蔡（陳蔡已滅此指其地）卻三晉西伐秦；悼王死前381宗室作亂射吳起《呂氏春秋·貴卒》同〈楚世家〉悼王二十一年「盜殺吳起」；太子肅王臧前380立誅七十餘家；令尹。

與他卷關係　上節吳起相魏在德不在險；下節太史公曰；田文論功見《呂氏春秋·執一》；公叔見〈魏世家〉武侯〈商君列傳〉公叔座；楚悼王吳起變法見〈楚世家〉悼王〈六國年表〉；肅王誅七十餘家見〈楚世家〉；吳起之法見《韓非子·和氏》「楚不用吳起而削亂」〈商君列傳〉贊；蘇秦張儀從橫見〈蘇秦列傳〉〈張儀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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