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吳起列傳第五·3

吳起者，衞人也，好用兵。嘗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齊女爲妻，而魯疑之。吳起於是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也。魯卒以爲將。將而攻齊，大破之。

吴起者，衞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白話　吳起是衛人，好用兵。曾學於曾子，事奉魯君。齊人攻魯，魯想以吳起為將，吳起娶齊女為妻，而魯懷疑他。吳起於是想成就名聲，就殺其妻，以表明不親附齊。魯終以他為將。為將而攻齊，大破之。

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爲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衞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曰：『起不爲卿相，不復入衞。』遂事曾子。居頃之，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而與起絕。起乃之魯，學兵法以事魯君。魯君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夫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魯矣。且魯衞兄弟之國也，而君用起，則是弃衞。」魯君疑之，謝吳起。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衞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衞。’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衞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衞。”鲁君疑之，谢吴起。

白話　魯人有人毀謗吳起說：「起的為人，是猜忌殘忍之人。其少時，家累千金，遊歷求仕不遂，就破了家業，鄉黨笑他，吳起殺其毀謗自己的三十餘人，而東出衛之郭門。與其母訣別，咬臂而盟誓說：『起不為卿相，不再入衛。』就事奉曾子。過不久，其母死，起終不歸。曾子鄙薄他，而與起絕交。起才到魯，學兵法以事奉魯君。魯君懷疑他，起殺妻以求為將。魯是小國，而有戰勝之名，則諸侯圖謀魯了。而且魯衛是兄弟之國，而君用起，則是拋棄衛。」魯君懷疑他，辭退吳起。

吳起於是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於是魏文候以爲將，擊秦，拔五城。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白話　吳起於是聽說魏文侯賢能，想事奉他。文侯問李克說：「吳起是怎樣的人？」李克說：「起貪而好色，然而用兵司馬穰苴不能超過他。」於是魏文侯以他為將，擊秦，攻拔五城。

注文白話　索隱按：王劭說：「此處李克說吳起貪。下文說『魏文侯知起廉，盡能得士心』，又公叔之僕稱起『爲人節廉』，難道前貪而後廉，為何言之相反？」今按：李克說起貪，起本家累千金，破產求仕，不是實貪；大概說貪，是貪榮名，所以母死不赴，殺妻為魯將。或者起未委質於魏，仍有貪跡，到其被用，則盡廉能，也與陳平之為人有何不同。

起之爲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爲？」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白話　起為將，與士卒最下等的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自裹帶餘糧，與士卒分擔勞苦。士卒有患毒瘡的，起為他吮吸。士卒之母聽說而哭。人說：「你兒子是士卒，而將軍親自吮其毒瘡，為何哭？」母說：「不是這樣。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作戰不退，就死於敵。吳公現在又吮其子，妾不知他將死在何處了。因此哭他。」

注文白話　索隱：吮，鄒氏讀弋軟反，又讀才軟反。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平，盡能得士心，乃以爲西河守，以拒秦、韓。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白話　文侯以吳起善用兵，廉潔公平，能盡得士心，就以他為西河守，以抵禦秦、韓。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而謂吳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起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殷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爲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白話　魏文侯既死，起事奉其子武侯。武侯乘船順西河而下，到中流，回頭對吳起說：「美啊山河之險固，這是魏國之寶！」起回答說：「在德不在險。從前三苗氏左有洞庭，右有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了他。夏桀之居，左有河濟，右有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逐了他。殷紂之國，左有孟門，右有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了他。由此看來，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都是敵國。」武侯說：「好。」

注文白話　集解引臣瓚：伊闕今河南城正對它。皇甫謐說：壺關有羊腸阪，在太原晉陽西北九十里。索隱引劉氏按：紂都朝歌，今孟山在其西。現在說左，則東邊另有孟門。集解：楊子《法言》說：「美啊此言！假使起之用兵每每如此，則太公何以超過他！」

章旨

吳起衛人好用兵嘗學於曾子事魯君齊人攻魯魯欲將吳起吳起取齊女為妻魯疑之吳起欲就名遂殺其妻以明不與齊魯卒以為將將而攻齊大破之魯人或惡吳起曰起之為人猜忍人也其少時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鄉黨笑之吳起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而東出衛郭門與其母訣齧臂而盟…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吳起上：「殺其妻以明不與齊」求將、「殺其謗己者三十餘人」「齧臂而盟起不爲卿相不復入衞」「母死起終不歸曾子薄之」——魯人「猜忍人也」之評，太史公備錄其惡；李克「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索隱辨貪為貪榮名非貪財與下文「廉平」不相反；「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卒有病疽者起爲吮之」卒母「妾不知其死所矣」——愛士以致死，恩之極亦術之極。

史實考辨　吳起衛左氏人學於曾子（曾申或曾參弟子）；殺妻求將魯穆公時約前412；魯衛兄弟之國周公康叔；李克魏文侯相；索隱王劭疑貪廉相反辨貪榮名比陳平；拔秦五城前409–前408；吮弋軟反才軟反；西河守前408；武侯立前395；伊闕河南城瓚；羊腸阪壺關晉陽西北皇甫謐；孟門劉氏東邊別有孟門；《法言·淵騫》美哉言乎；三苗洞庭彭蠡見〈五帝本紀〉；在德不在險與〈吳起〉《戰國策·魏策》同。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孫臏；下節吳起與田文論功公叔逐起相楚死；曾子見〈仲尼弟子列傳〉；魯穆公見〈魯周公世家〉；魏文侯李克見〈魏世家〉；司馬穰苴見〈司馬穰苴列傳〉；西河見〈魏世家〉〈秦本紀〉；三苗夏桀殷紂見〈五帝本紀〉〈夏本紀〉〈殷本紀〉；陳平貪見〈陳丞相世家〉盜嫂受金；吳起愛士與〈李將軍列傳〉李廣同。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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