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吳起列傳第五·2

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爲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於是孫子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及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既馳三輩畢，而田忌一不勝而再勝，卒得王千金。於是忌進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爲師。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白話　齊使者到梁，孫臏以刑徒身份暗中見他，勸說齊使。齊使認為他奇特，私下載他一起到齊。齊將田忌欣賞而以客禮待他。忌多次與齊諸公子賽馬下重注。孫子見其馬腳力不很相遠，馬有上、中、下三等。於是孫子對田忌說：「您只管下重注，臣能令您勝。」田忌相信他，與王及諸公子賽馬賭千金。到臨比賽，孫子說：「現在以您的下等馬對他們的上等馬，拿您的上等馬對他們的中等馬，拿您的中等馬對他們的下等馬。」已跑完三場，而田忌一場不勝而兩場勝，終於得王之千金。於是忌推薦孫子於威王。威王問兵法，就以他為師。

注文白話　正義：梁是今汴州。索隱：弟是但。重射指好賭射。正義：射音石。追逐而賽射賭千金。索隱按：質猶對。將要對射之時。一說質指箭靶，不對。

其後魏伐趙，趙急，請救於齊。齊威王欲將孫臏，臏辭謝曰：「刑餘之人不可。」於是乃以田忌爲將，而孫子爲師，居輜車中，坐爲計謀。田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救鬬者不搏撠，批亢擣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耳。今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罷於內。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據其街路，衝其方虛，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獘於魏也。」田忌從之，魏果去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鬬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獘于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白話　其後魏伐趙，趙急，向齊請救。齊威王想以孫臏為將，臏辭謝說：「受過刑的人不可。」於是就以田忌為將，而孫子為軍師，居於輜車中，坐著出計謀。田忌想引兵到趙，孫子說：「解開雜亂紛糾之絲不用握拳，救鬥毆者不參與搏擊，攻擊其要害衝擊其空虛，形勢阻隔局勢受制，就自己解開了。現在梁趙相攻，輕兵銳卒必竭於外，老弱疲於內。您不如引兵快奔大梁，據其街路，衝其正空虛之處，他們必放棄趙而自救。這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魏之疲敝。」田忌從之，魏果然離開邯鄲，與齊戰於桂陵，大破梁軍。

注文白話　索隱按：指事之雜亂紛糾相糾結。索隱按：指解雜亂紛糾者，當善於以手解之，不可握拳而擊之。捲即拳。劉氏說「控是綜；捲是縮」，不對。索隱：搏撠讀博戟二音。按：指救鬥者當善於揮手勸解，不要以手助相搏擊，否則其怒更熾。按：撠是以手撠刺人。索隱：批讀白結反。亢讀苦浪反。按：批是相排批。讀白滅反。亢是敵人相亢拒。擣是擊，是衝。虛是空。按：指前人相亢，必須批之。彼兵若虛，則衝擣之。想令攻擊梁之空虛。此當是古語，所以孫子以此言之。索隱：指若批其相亢，擊擣彼虛，則是事形相阻隔而其勢自禁止，則彼自解兵。索隱：指齊現在引兵據大梁之衝要，是衝其正虛之時，梁必釋趙而自救，是一舉釋趙而斃魏。

後十三歲，魏與趙攻韓，韓告急於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既已過而西矣。孫子謂田忌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爲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使齊軍入魏地爲十萬竈，明日爲五萬竈，又明日爲三萬竈。」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弃其步軍，與其輕銳倍日并行逐之。孫子度其行，暮當至馬陵。馬陵道陝，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于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而伏，期曰「暮見火舉而俱發」。龐涓果夜至斫木下，見白書，乃鑽火燭之。讀其書未畢，齊軍萬弩俱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盡破其軍，虜魏太子申以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白話　後十三年，魏與趙攻韓，韓向齊告急。齊使田忌為將而前往，直奔大梁。魏將龐涓聽說，離韓而歸，齊軍已經越過而西進了。孫子對田忌說：「那三晉之兵素來悍勇而輕視齊，齊號稱怯懦，善戰者順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趨利的會折損上將，五十里而趨利的軍隊只有一半到達。使齊軍入魏地做十萬個竈，次日做五萬個竈，又次日做三萬個竈。」龐涓行三日，大喜，說：「我本知齊軍怯懦，入我地三日，士卒逃亡的過半了。」就拋棄其步軍，與其輕銳兼程並行追趕。孫子估計其行程，傍晚當到馬陵。馬陵道狹窄，而旁多險阻，可伏兵，就砍大樹露白而寫上「龐涓死於此樹之下」。於是令齊軍善射者萬弩，夾道埋伏，約定說「傍晚見火舉就一起發射」。龐涓果然夜裏到砍過的樹下，見白字，就鑽火照亮。讀其字未完，齊軍萬弩齊發，魏軍大亂相失。龐涓自知智窮兵敗，就自刎，說：「竟成就了這小子之名！」齊因而乘勝盡破其軍，俘魏太子申而歸。孫臏以此名顯天下，世傳其兵法。

注文白話　索隱引王劭按：《紀年》說「梁惠王十七年，齊田忌敗梁於桂陵，到二十七年十二月，齊田朌敗梁於馬陵」，計算相距無十三年。集解引魏武帝：蹶猶挫。索隱：蹶讀巨月反。劉氏說：「蹶猶斃。」索隱：豎子指孫臏。

章旨

齊使者如梁孫臏以刑徒陰見說齊使齊使以為奇竊載與之齊齊將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數與齊諸公子馳逐重射孫子見其馬足不甚相遠馬有上中下輩謂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勝田忌信然之與王及諸公子逐射千金臨質孫子曰今以君之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孫臏三事：田忌賽馬「下駟與上駟上駟與中駟中駟與下駟」——以全局之配置勝局部之優劣，博弈之祖；圍魏救趙「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捲救鬬者不搏撠批亢擣虛形格勢禁」「疾走大梁衝其方虛」——避實擊虛之典範，桂陵破梁；馬陵道「因其勢而利導之」減竈誘敵「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以齊之怯為餌、「龐涓死于此樹之下」萬弩夾道——報斷足之仇，龐涓「遂成豎子之名」自剄。

史實考辨　梁汴州；弟但重射好射射音石；質對非堋；控捲拳劉氏綜縮非；搏撠博戟撝解撠刺；批亢擣虛音義古語；形格勢禁；桂陵之戰魏惠王十七年前353（王劭引《紀年》）；馬陵之戰《紀年》惠王二十七年前343田朌索隱計相去無十三歲（《史記》十三歲誤，實十年）；蹶挫斃巨月反《孫子·軍爭》「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此文異；減竈；馬陵在今山東莘縣（或河北大名）；魏太子申虜〈魏世家〉作太子申龐涓死；豎子孫臏。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孫武孫臏被刑；下節吳起；田忌威王見〈田敬仲完世家〉威王；桂陵馬陵見〈魏世家〉惠王十八年三十年〈田敬仲完世家〉〈六國年表〉；龐涓太子申見〈魏世家〉；百里趣利見《孫子·軍爭》；田忌後奔楚見〈田敬仲完世家〉鄒忌事；孫臏兵法世傳見本篇末《漢書·藝文志》齊孫子。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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