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家·4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與公中緩爭爲太子。公孫頎自宋入趙，自趙入韓，謂韓懿侯曰：「魏罃與公中緩爭爲太子，君亦聞之乎？今魏罃得王錯，挾上黨，固半國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說，乃與趙成侯合軍并兵以伐魏，戰于濁澤，魏氏大敗，魏君圍。趙謂韓曰：「除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且利。」韓曰：「不可。殺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貪。不如兩分之。魏分爲兩，不彊於宋、衞，則我終無魏之患矣。」趙不聽。韓不說，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家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則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䓨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公孙颀自宋入赵，自赵入韩，谓韩懿侯曰：“魏䓨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君亦闻之乎？今魏䓨得王错，挟上党，固半国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说，乃与赵成侯合军并兵以伐魏，战于浊泽，魏氏大败，魏君围。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彊于宋、衞，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适子，其国可破也”。

白話　惠王元年，起初，武侯死時，子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公孫頎從宋入趙，從趙入韓，對韓懿侯說：「魏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君也聽說了嗎？現在魏罃得王錯，據有上黨，本來已是半個國家。趁此除掉他，破魏必定了，不可失去機會。」懿侯高興，就與趙成侯合軍並兵以伐魏，戰於濁澤，魏氏大敗，魏君被圍。趙對韓說：「除掉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們將得利。」韓說：「不可。殺魏君，人必說暴虐；割地而退，人必說貪婪。不如把魏分為兩。魏分為兩，不比宋、衛強，那麼我們終究無魏之患了。」趙不聽。韓不高興，以其少數士卒夜裏離去。惠王所以自身不死，國家不分，是二家謀劃不和。若聽從一家之謀，魏必定分裂了。所以說「君終無嫡子，其國可破」。

注文白話　正義：中音仲。索隱：頎音祈。索隱：懿侯是哀侯之子。索隱按：《紀年》「武侯元年封公子緩。趙侯種、韓懿侯伐我，取蔡，而惠王伐趙，圍濁陽。七年，公子緩到邯鄲以作難」，是說此事。集解引徐廣：汲冢《紀年》惠王二年，魏大夫王錯出奔韓。集解引徐廣：除一作「倍」。正義按：除是除掉魏罃及王錯。索隱：《系本》說：「成侯名種。」集解引徐廣：長社有濁澤。索隱：這大概是古人之言及俗說，所以說「故曰」。

二年，魏敗韓于馬陵，敗趙于懷。三年，齊敗我觀。五年，與韓會宅陽。城武堵。爲秦所敗。六年，伐取宋儀臺。九年，伐敗韓于澮。與秦戰少梁，虜我將公孫痤，取龐。秦獻公卒，子孝公立。

二年，魏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三年，齐败我观。五年，与韩会宅阳。城武堵。为秦所败。六年，伐取宋仪台。九年，伐败韩于浍。与秦战少梁，虏我将公孙痤，取庞。秦献公卒，子孝公立。

白話　二年，魏在馬陵打敗韓，在懷打敗趙。三年，齊在觀打敗我。五年，與韓在宅陽相會。築城武堵。被秦打敗。六年，伐取宋儀臺。九年，在澮伐敗韓。與秦戰於少梁，秦俘虜我將公孫痤，取龐。秦獻公死，子孝公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齊世家〉說獻觀以和齊。年表說伐魏取觀。是今之衛縣。索隱：〈田完世家〉說：「敗魏於濁津而圍惠王，惠王請獻觀以和解。」正義：觀音館。魏州觀城縣，古之觀國。《國語》注：「觀國是夏啟之子太康第五弟所封，夏衰，被滅。」正義引《括地志》：宅陽故城一名北宅，在鄭州滎陽縣東南十七里。集解引徐廣：〈秦年表〉說敗韓、魏於洛陰。集解引徐廣：儀臺一作「義臺」。索隱按：年表作「義臺」，然而義臺見於《莊子》，司馬彪也說是臺名，郭象說義臺是靈臺。集解引徐廣：年表說俘虜我太子。

十年，伐取趙皮牢。彗星見。十二年，星晝墜，有聲。

十年，伐取赵皮牢。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白話　十年，伐取趙皮牢。彗星出現。十二年，星在白天墜落，有聲。

十四年，與趙會鄗。十五年，魯、衞、宋、鄭君來朝。十六年，與秦孝公會杜平。侵宋黃池，宋復取之。

十四年，与赵会鄗。十五年，鲁、衞、宋、郑君来朝。十六年，与秦孝公会杜平。侵宋黄池，宋复取之。

白話　十四年，與趙在鄗相會。十五年，魯、衛、宋、鄭君來朝。十六年，與秦孝公在杜平相會。侵宋黃池，宋又取回。

注文白話　索隱按：《紀年》魯恭侯、宋桓侯、衛成侯、鄭釐侯來朝，都在十四年，是對的。鄭釐侯是韓昭侯。韓哀侯滅鄭而遷都於鄭，改號叫鄭。

十七年，與秦戰元里，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拔邯鄲。趙請救于齊，齊使田忌、孫臏救趙，敗魏桂陵。

十七年，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

白話　十七年，與秦戰於元里，秦取我少梁。圍趙邯鄲。十八年，攻下邯鄲。趙向齊請救，齊使田忌、孫臏救趙，在桂陵打敗魏。

十九年，諸侯圍我襄陵。築長城，塞固陽。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

白話　十九年，諸侯圍我襄陵。築長城，設塞固陽。

注文白話　正義：塞讀先代反。《括地志》說：「棝陽縣是漢舊縣，在銀州銀城縣界。」按：魏築長城，自鄭濱洛，北到銀州，到勝州固陽縣為塞。固陽有連山，東到黃河，西南到夏、會等州。棝音固。

二十年，歸趙邯鄲，與盟漳水上。二十一年，與秦會彤。趙成侯卒。二十八年，齊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二十一年，与秦会彤。赵成侯卒。二十八年，齐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白話　二十年，歸還趙邯鄲，與趙在漳水上結盟。二十一年，與秦在彤相會。趙成侯死。二十八年，齊威王死。中山君為魏相。

注文白話　正義：邯鄲是洺州之縣。漳是水名。漳水源出洺州武安縣三門山。集解引徐廣：年表說二十七年，丹封名會。丹是魏大臣。索隱按：魏文侯滅中山，其弟守之，後來不久復國，到此才令為魏相。其中山後來又為趙所滅。

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齊。齊宣王用孫子計，救趙擊魏。魏遂大興師，使龐涓將，而令太子申爲上將軍。過外黃，外黃徐子謂太子曰：「臣有百戰百勝之術。」太子曰：「可得聞乎？」客曰：「固願效之。」曰：「太子自將攻齊，大勝并莒，則富不過有魏，貴不益爲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此臣之百戰百勝之術也。」太子曰：「諾，請必從公之言而還矣。」客曰：「太子雖欲還，不得矣。彼勸太子戰攻，欲啜汁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太子因欲還，其御曰：「將出而還，與北同。」太子果與齊人戰，敗於馬陵。齊虜魏太子申，殺將軍涓，軍遂大破。

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过外黄，外黄徐子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可得闻乎？”客曰：“固愿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则富不过有魏，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则万世无魏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众。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与齐人战，败于马陵。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破。

白話　三十年，魏伐趙，趙向齊告急。齊宣王用孫子之計，救趙擊魏。魏就大舉興兵，使龐涓為將，而令太子申為上將軍。經過外黃，外黃徐子對太子說：「臣有百戰百勝之術。」太子說：「可以聽聽嗎？」客說：「本來願意獻上。」說：「太子親自率兵攻齊，大勝併吞莒，則富不過擁有魏，貴不會增加為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了。這是臣之百戰百勝之術。」太子說：「好，請必定聽從公之言而回去。」客說：「太子雖想回去，不能了。那些勸太子戰攻、想分一杯羹的人多。太子雖想回去，恐怕不能了。」太子因而想回去，其車御說：「將領出征而回，與敗逃相同。」太子果然與齊人戰，在馬陵戰敗。齊俘虜魏太子申，殺將軍涓，魏軍於是大破。

注文白話　正義：〈孫臏傳〉說「魏與趙攻韓，韓告急齊」，此文錯。魏伐趙，趙請救齊，齊使孫臏救趙，敗魏桂陵，是在十八年。集解引劉向《別錄》：徐子是外黃人。外黃當時屬宋。正義引《括地志》：故圉城有南北二城，在汴州雍丘縣界，本屬外黃，即太子申見徐子之地。正義：莒是密州之縣，在齊東南。是說從西破齊，併到莒地，則齊土盡。正義：啜讀穿悅反。汁讀之入反。是希望功勳的人多。集解引徐廣：馬陵在元城。索隱：徐廣說：「在元城。」按：《紀年》二十八年，與齊田朌戰於馬陵；上二年，魏敗韓馬陵；十八年，趙又敗魏桂陵。桂陵與馬陵是不同之處。正義：虞喜《志林》說：「馬陵在濮州鄄城縣東北六十里，有陵，澗谷深峻，可以設伏。」按：龐涓敗即在此。徐說馬陵在魏州元城縣東南一里，龐涓敗不是此地。〈田完世家〉說「宣王二年，魏伐趙，趙與韓親，共擊魏，趙不利，戰於南梁。韓氏請於齊，齊使田忌、田嬰將，孫子為師，救韓、趙，以擊魏，大破之於馬陵」。按：南梁在汝州。又此傳說「太子為上將軍，過外黃」。又〈孫臏傳〉說「魏與趙攻韓，韓告急齊，齊使田忌將而往，直走大梁。魏將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齊軍已過而西了」。按：孫子減竈退軍，三日行到馬陵，就殺龐涓，虜魏太子申，大破魏軍，當如虞喜之說，從汴州外黃退到濮州東北六十里即是。然而趙、韓共擊魏，戰困於南梁，韓急，請救於齊，齊師走大梁，敗魏馬陵，怎會再渡河北，到魏州元城？徐說一定不對。

章旨

惠王元年武侯卒子罃與公中緩爭為太子公孫頎自宋入趙入韓謂韓懿侯魏罃得王錯挾上黨半國因而除之破魏必矣懿侯說與趙成侯合軍伐魏戰濁澤魏大敗魏君圍趙謂韓除魏君立公中緩割地而退韓曰不可殺魏君人曰暴割地人曰貪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衛我終無魏之患趙。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惠王之立與魏之中衰：公中緩之爭、韓趙伐魏濁澤「魏君圍」而趙欲立緩割地、韓欲「兩分之」——二家謀不和故惠王不死國不分，太史公引「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為戒；惠王前期猶勝韓趙取邯鄲（前354），而桂陵（前353）、馬陵（前341）兩敗於孫臏——外黃徐子「大勝并莒則富不過有魏貴不益爲王若戰不勝齊則萬世無魏矣」「欲啜汁者眾」之論精切，太子申「將出而還與北同」而敗死——魏自此失霸；正義長注辨馬陵在濮州非元城，是三家注考史之典範。

史實考辨　中音仲頎音祈懿侯哀侯子；《紀年》武侯元年封公子緩；王錯惠王二年奔韓；濁澤長社；觀音館獻觀以和；儀臺義臺；虜公孫痤年表太子；四國來朝《紀年》十四年鄭釐侯即韓昭侯；桂陵十八年〈孫臏傳〉誤；固陽銀州魏長城自鄭濱洛至固陽；中山復國後相魏；徐子外黃人屬宋；啜穿悅反汁之入反；馬陵徐廣元城索隱《紀年》二十八年田朌正義虞喜鄄城東北徐說非。惠王元年前370（《紀年》前369），濁澤前369，桂陵前353，馬陵前341（《紀年》前342）。

與他卷關係　上節武侯；下節惠王卑禮厚幣招賢孟軻鄒衍淳于髡；韓趙伐魏濁澤見〈韓世家〉懿侯〈趙世家〉成侯六年；桂陵馬陵見〈孫子吳起列傳〉孫臏〈田敬仲完世家〉威王宣王；秦取少梁見〈秦本紀〉孝公〈商君列傳〉；中山君相魏見〈趙世家〉武靈王滅中山；諸侯圍襄陵見〈六國年表〉；徐子見《戰國策·宋策》「魏太子自將過宋外黃」。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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