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7

諺曰：「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居之一歲，種之以穀；十歲，樹之以木；百歲，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也。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稅，歲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則二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二千，百萬之家則二十萬，而更傜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陸地牧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栗；蜀、漢、江陵千樹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濟之閒千樹萩；陳、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鍾之田，若千畝巵茜，千畦薑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然是富給之資也，不窺市井，不行異邑，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若至家貧親老，妻子軟弱，歲時無以祭祀進醵，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慙恥，則無所比矣。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鬬智，既饒爭時，此其大經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是故本富爲上，末富次之，姦富最下。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也。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巵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慙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鬬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白話　諺語說：「百里之外不販賣柴草，千里之外不販賣糧食。」居住一年，就種植穀物；十年，就栽種樹木；百年，就以德行招徠人。所謂德，是指人才與財物。如今有沒有俸祿的供養、沒有爵邑的收入，卻樂得與有爵邑的人相比的。稱爲「素封」。受封的人收取租稅，每年大約每戶二百錢。千戶的封君就是二十萬，朝覲聘享的費用從中支出。平民中的農工商賈，大約也是每年一萬錢得利息二千，擁有百萬的人家就是二十萬，而更賦徭役租稅從中支出。衣食的慾望，可以任意享用美好的東西了。所以說陸地上牧養馬二百蹄，牛蹄角共一千，羊一千足，水澤中豬一千足，水邊居住有年產千石魚的池塘，山中居住有千章大木。安邑有千棵棗樹；燕、秦有千棵栗樹；蜀、漢、江陵有千棵橘樹；淮北、常山以南，黃河濟水之間有千棵萩樹；陳、夏有千畝漆樹；齊、魯有千畝桑麻；渭川有千畝竹子；以及著名的萬戶大城，城郊有千畝畝產一鍾的田地，或者千畝梔子茜草，千畦薑韭：這些人都與千戶侯相等。然而這是富裕的資本，不用窺探市場，不用到別的城邑，坐着等待收穫，身有處士的名義而取得供給。至於家貧親老，妻子兒女軟弱，逢年過節沒有東西祭祀、參加聚餐，飲食衣服不足以自給，這樣還不感到慚愧羞恥，那就無可比擬了。所以沒有錢財的靠出力，稍有錢財的靠鬥智，已經富裕的就爭時機，這是大的原則。如今經營生計不需要冒生命危險就能取得供給，那麼賢人就會努力去做。所以靠農業致富爲上，靠工商致富次之，靠姦詐致富最下。沒有巖居隱士的品行，卻長久貧賤，喜歡談論仁義，也足以羞恥了。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沒有爵邑的收入、祿秩的供養，就叫「素封」。素是空。正義：是說不做官的人自有園田收養的供給，其利比得上封君，所以叫「素封」。正義：率音律。索隱：千戶的封邑，每戶二百，所以千戶二十萬。索隱：利息二千，所以百萬之家也是二十萬。集解引《漢書音義》：馬二百蹄是五十匹。索隱：按，馬有四足，二百蹄是五十匹。《漢書》則說「馬蹄噭千」，所記各不相同。集解引《漢書音義》：一百六十七頭。馬貴而牛賤，以此爲比率。索隱：牛足角千。按，馬貴牛賤，以此爲比率，那麼牛有一百六十六頭有餘。集解引韋昭：千足羊是二百五十頭。索隱：韋昭說：「二百五十頭。」集解引徐廣：魚以斤兩計算。索隱：陂音詖。《漢書》作「皮」，音披。正義：是說陂澤養魚，一年收得千石魚賣。集解引徐廣：萩一本作「楸」。裴駰按：韋昭說「楸木用來做車轅，音秋」。索隱：《漢書》作「千章之萩」，音秋。服虔說：「章是方木。」如淳說：「是說能作方章的木材一千根，章是大材。」樂產說：「萩是梓木，可以做車轅。」集解引徐廣：鍾是六斛四斗。集解引徐廣：巵音支，是鮮支。茜音倩，一名紅藍，它的花能把絲帛染成赤黃色。索隱：巵音支，是鮮支。茜音倩，一名紅藍花，染絲帛成赤黃色。集解引徐廣：千畦是二十五畝。裴駰按：韋昭說「畦如同隴」。索隱：韋昭說：「田埂中的畦如同隴，是說五十畝。」劉熙注《孟子》說：「如今俗以二十五畝爲小畦，五十畝爲大畦。」王逸說：「畦如同區。」集解引徐廣：醵是聚會飲食。索隱：醵音渠略反。正義：是說稍有錢財，就鬥智巧而求勝。正義：已經錢財饒足，就趁時機爭利。

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也。通邑大都，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漿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販穀糶千鍾，薪稾千車，船長千丈，木千章，竹竿萬个，其軺車百乘，牛車千兩，木器髤者千枚，銅器千鈞，素木鐵器若巵茜千石，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細布千鈞，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糱麴鹽豉千荅，鮐鮆千斤，鯫千石，鮑千鈞，棗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鍾，子貸金錢千貫，節駔會，貪賈三之，廉賈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雜業不中什二，則非吾財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钟，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髤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巵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糱曲盐豉千荅，鲐𫚖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鼦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白話　凡是編戶的平民，財富比自己多十倍就低聲下氣，多百倍就畏懼，多千倍就被役使，多萬倍就做奴僕，這是事物的常理。用貧窮謀求富有，務農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經商，刺繡不如倚門賣笑，這是說工商末業，是貧民致富的憑藉。在通都大邑，每年釀酒一千甕，醋醬一千缸，漿一千甔，屠宰牛羊豬一千張皮，販穀賣糧一千鍾，柴草一千車，船總長一千丈，木材一千章，竹竿一萬根，輕便馬車一百乘，牛車一千輛，上漆的木器一千件，銅器一千鈞，素木鐵器或梔子茜草一千石，馬蹄口共一千，牛一千足，羊豬一千雙，僮僕手指一千，筋角丹砂一千斤，帛絮細布一千鈞，彩色絲織品一千匹，粗布皮革一千石，漆一千斗，麴鹽豉一千荅，鮐魚鮆魚一千斤，小雜魚一千石，醃魚一千鈞，棗栗三千石，狐貂裘一千張，羔羊裘一千石，氈席一千具，其他果菜一千鍾，放貸金錢一千貫，牙商節制物價，貪賈得利三分，廉賈得利五分，這也比得上千乘之家，這是大概的比率。其他雜業得利不到十分之二，就不是我所說的財富。

注文白話　正義：釀千瓮。酤是醋。酒酤。集解引徐廣：瓨是長頸的罌。索隱：醯醢千缻。瓨音閑江反。集解引徐廣：甔是大罌缶。索隱：醬千檐。甔音都甘反。《漢書》作「儋」。孟康說「儋是石甖」。石甖容一石，所以說儋石。又一音都濫反。集解引徐廣：糶是賣出穀物。糶音掉。索隱：按，積累起來總長千丈。集解引《漢書音義》：洪洞是大的方木。章是木材。舊時將作大匠掌管木材的叫章曹掾。索隱：按，將作大匠掌木材的叫章曹掾。洪音胡孔反；洞音動。又都讀如字。集解引徐廣：个音古賀反。索隱：竹干萬个。《釋名》說：「竹叫箇，木叫枚。」《方言》說：「个是枚。」《儀禮》《禮記》字作「个」。又《功臣表》「楊僅入竹三萬箇」。箇、个是古今字。正義：《釋名》說：「竹叫个，木叫枚。」集解引徐廣：軺車是馬車。正義：軺音遙。《說文》說：「軺是小車。」正義：車一乘爲一兩。《風俗通》說：「車箱、車轅和車輪，兩兩成對，所以稱兩。」集解引徐廣：髤音休，是漆。索隱：髤者千。髤音休。是說漆。千是說千枚。正義：顏師古說「用漆塗物叫髤」。又音許昭反。如今關東俗稱器物漆一兩遍的叫「稍漆」，就是髤的聲音轉變。如今關西俗稱黑髤盤、朱髤盤，兩義都通。集解引徐廣：鈞是三十斤。集解引徐廣：一百二十斤爲一石。裴駰按：《漢書音義》說「素木是沒有裝飾的木器」。集解引徐廣：躈音苦弔反，是馬的八髎，音料。索隱：徐廣音苦弔反，馬的八髎，音料。《埤倉》說「尻骨叫八髎，一說是夜蹄」。顏師古說「噭是口。蹄與口共一千，就是二百匹」。像顧胤就說「上文馬二百蹄，比千乘之家，不應也是二百。那麼躈指九竅，連四蹄共十三而成一匹馬，就是所謂『生之徒十有三』。共七十六匹馬」。按，也多於千戶侯之比，不知哪種對。集解引《漢書音義》：僮是奴婢。古代沒有空手閒遊的日子，都有勞作，勞作要用手指，所以說手指，用來區別於馬牛的蹄角。集解引徐廣：榻音吐合反。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榻布是白疊」。索隱：荅布。注音吐合反，顏師古音吐盍反。按，認爲是粗厚的布，與皮革同樣以石稱重，不是白疊布。《吳錄》說「有九真郡布，名叫白疊」。《廣志》說「疊是毛織品」。正義：顏師古說：「是粗厚的布。它的價格低賤，所以與皮革同樣論重量，不是白疊。荅是厚的樣子。」按，白疊是木棉所織，不是中國所有。索隱：《漢書》作「漆大斗」。按，是說大斗，大量。是說滿量千斗，就是如今的千桶。集解引徐廣：荅或作「台」，器名有瓵。孫叔然說瓵是瓦器，容一斗六升合爲瓵。音貽。索隱：鹽豉千蓋。蓋音貽。孫炎說「瓵是瓦器，容一斗六合」，用來解釋這個「蓋」，不對。按，《尚書大傳》說「文皮千合」，那麼計數兩個叫合。《三倉》說「橢是盛鹽豉的器具，音他果反」，那麼蓋或者是橢的別名。集解引《漢書音義》：鮆音如楚人說薺，是鮆魚與鮐魚。索隱：《說文》說：「鮐是海魚。音胎。鮆魚只飲不食，是刀魚。」《爾雅》稱爲鮤魚。鮆音才爾反，又音薺。正義：鮐音臺，又音貽。《說文》說「鮐是海魚」。鮆音齊禮反，是刀魚。集解引徐廣：鯫音輒，是膊魚。索隱：鯫音輒，一音昨苟反。鯫是小魚。鮑音抱，步飽反，就是如今的鯫魚。膊音鋪博反。按，剖開醃魚不分離叫膊，魚醃漬叫鮑。《聲類》及《韻集》雖然這樣解釋，而「鯫生」的字與此相同。按，鯫是小雜魚。正義：鯫音族苟反，是說雜小魚。鮑是白魚。但鮐鮆以斤計，鮑鯫以千鈞計，是它的九倍多，所以知道鮐是大的好魚，鯫鮑是雜魚。徐廣說鯫是膊魚。膊音並各反。是說剖開但頭尾不分離爲鮑，稱爲膊關，這也是大魚做的。索隱：按，三之是三千石。一定說三之，是取類上文的緣故。因爲棗栗賤，所以三倍爲三千石。正義：是說三千石。是說棗栗三千石纔與上面的物品相等。索隱：鼦音雕。正義：鼦音彫。索隱：羔羊千石。是說稱皮重千石。索隱：果菜千種。千種是說它多。正義：鍾是六斛四斗。果菜是雜果菜，在山野採取。索隱：按，子是利息。貸音土代反。集解引徐廣：駔音祖朗反，是馬匹經紀人。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會也是經紀人。節是節制物價貴賤。是說經紀人所得餘利比得上千乘之家」。索隱：按，節是節制貴賤。駔舊音祖朗反，如今音驡。駔是估量牛馬市價的人；說駔儈，是撮合交易的人，音古外反。《淮南子》說「段干木是晉國的大駔」，注說「干木是估量市價的魁首」。集解引《漢書音義》：貪賈不該賣時就賣，不該買時就買，所以得利少，十分得三。廉賈貴時纔賣，賤時纔買，所以十分得五。正義：率音律。正義：是說雜惡的行業，不能在十分中得到二分利的，不是世上的好財路。

請略道當世千里之中，賢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觀擇焉。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白話　請讓我大略敘述當世千里之內賢人致富的方法，使後世得以觀察選擇。

章旨

論素封：無秩祿爵邑而樂與封君比；千戶之君歲入二十萬，百萬之家息亦二十萬；列馬二百蹄牛千足羊千足魚千石木千章、安邑棗燕秦栗蜀橘陳漆齊桑渭竹等皆與千戶侯等；無財作力少有鬬智既饒爭時，本富末富姦富；富相什則卑下百則畏千則役萬則僕。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素封」是太史公的創造性概念：財富可以替代爵位，百萬之家與千戶侯等。他明確排列「本富爲上，末富次之，姦富最下」的價值序列，又說「無財作力，少有鬬智，既饒爭時」，承認不同資本階段有不同策略。「富相什則卑下之……萬則僕」冷峻道出財富即權力。長篇物目是西漢商業規模的清單，爲經濟史無價之資料。

史實考辨　「馬二百蹄」與「馬蹄躈千」數字不合，索隱列顏師古二百匹、顧胤七十六匹二說而存疑。「榻布」《漢書音義》謂白疊，索隱正義辨爲粗厚之布非木棉。「鹽豉千荅」之荅，徐廣以爲瓵，索隱以爲橢之異名。「棗栗千石者三之」諸家謂三千石。貪賈三之廉賈五之，《漢書音義》謂廉賈貴賣賤買故得利多，與「廉賈歸富」相應。此節度量衡名詞集中，三家注備列音義，爲漢代經濟詞彙寶庫。

與他卷關係　千戶侯租稅之制可與〈平準書〉〈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對讀；吳王濞即山鑄錢見〈吳王濞列傳〉；巵茜染料見本卷巴蜀物產；駔儈見〈淮南子〉段干木；鮐鮆鯫鮑可與〈秦始皇本紀〉鮑魚亂臭對讀；下節列當世富人。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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