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殖列傳第六十九·8

蜀卓氏之先，趙人也，用鐵冶富。秦破趙，遷卓氏。卓氏見虜略，獨夫妻推輦，行詣遷處。諸遷虜少有餘財，爭與吏，求近處，處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狹薄。吾聞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鴟，至死不飢。民工於市，易賈。」乃求遠遷。致之臨邛，大喜，即鐵山鼓鑄，運籌策，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白話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趙國人，靠冶鐵致富。秦國攻破趙國，遷徙卓氏。卓氏被俘虜掠奪，只有夫妻二人推着車，走到遷徙的地方。其他被遷的人稍有餘財的，爭着送給官吏，請求遷到近處，被安置在葭萌。只有卓氏說：「這地方狹小貧瘠。我聽說汶山腳下是肥沃的原野，地下長着大芋頭，到死也不會挨餓。百姓善於在市場上做工，容易經商。」就請求遷到遠處。被送到臨邛，非常高興，就靠着鐵礦山鼓風冶鑄，運用謀略，使滇蜀的百姓都歸附他，富到擁有僮僕一千人。田園池沼射獵的樂趣，比得上君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卓，一本作「淖」。索隱：注「卓，一作淖」，都音斲，又一音鬧。淖也音泥淖，也是姓，所以齊有淖齒，漢有淖蓋，與卓氏同出，或者因爲同音作淖。集解引徐廣：葭萌屬廣漢郡。正義：葭萌是如今利州的縣。索隱：汶山下。汶音崏。正義：汶音珉。集解引徐廣：古「蹲」字作「踆」。裴駰按：《漢書音義》說「水鄉多鴟鳥，山下有沃野灌溉。一說是大芋頭」。正義：蹲鴟是芋頭。是說邛州臨邛縣土地肥沃，平野有大芋等。《華陽國志》說汶山郡都安縣有大芋像蹲鴟。索隱：《漢書》說「運籌以賈滇」。正義：滇，一本作「沮」。《漢書》也作「滇蜀」。如今益州郡有蜀州，也是沿用舊名及漢江爲名。江在益州，南入導江，不是漢中的漢江。索隱：《漢書》及〈司馬相如列傳〉都說「八百人」。

程鄭，山東遷虜也，亦冶鑄，賈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臨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白話　程鄭是山東被遷的俘虜，也從事冶鑄，與椎髻的西南夷做買賣，富有程度與卓氏相當，都住在臨邛。

注文白話　索隱：魋結之人。魋結音椎髻，是說通商南越。索隱：埒是鄰界，是說相鄰相次。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鐵冶爲業。秦伐魏，遷孔氏南陽。大鼓鑄，規陂池，連車騎，游諸侯，因通商賈之利，有游閑公子之賜與名。然其贏得過當，愈於纖嗇，家致富數千金，故南陽行賈盡法孔氏之雍容。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白話　宛地孔氏的祖先是梁國人，以冶鐵爲業。秦國攻打魏國，把孔氏遷到南陽。他大規模鼓風冶鑄，規劃陂塘池沼，車馬成隊，遊歷諸侯，趁機謀取經商的利益，有遊閒公子慷慨賞賜的名聲。但他的盈利超過所費，勝過那些吝嗇小氣的商人，家產達到幾千金，所以南陽的商人都效法孔氏的雍容大度。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游閑是優游閒暇。索隱：是說通過賞賜給遊閒公子，得到名聲。索隱：是說孔氏用資財供給諸侯公子，既已得到賞賜之名，又蒙受所得的盈利超過本錢，所以說「過當」，於是勝過細碎儉嗇的商人。纖是細。《方言》說「纖是小。愈是勝」。正義：嗇音色。嗇是吝。是說孔氏車馬成隊，遊歷諸侯，用資財供給他們，兼得經商之利，於是得到遊閒公子交遊之名。但他總計盈利，超過所資給饋贈的，還有交遊公子的雍容，而勝過慳吝。

魯人俗儉嗇，而曹邴氏尤甚，以鐵冶起，富至巨萬。然家自父兄子孫約，俛有拾，仰有取，貰貸行賈徧郡國。鄒、魯以其故多去文學而趨利者，以曹邴氏也。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徧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白話　魯人的風俗節儉吝嗇，而曹邴氏尤其厲害，靠冶鐵起家，富達萬萬。但家中從父兄到子孫約定，俯身要有所拾，仰頭要有所取，賒貸經商遍及郡國。鄒、魯因爲這個緣故很多人拋棄儒學而追逐利益，是因爲曹邴氏的影響。

注文白話　索隱：邴音柄。集解引徐廣：魯縣出鐵。

齊俗賤奴虜，而刀閒獨愛貴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閒收取，使之逐漁鹽商賈之利，或連車騎，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終得其力，起富數千萬。故曰「寧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

齐俗贱奴虏，而刀闲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闲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白話　齊人的風俗輕賤奴僕，而刀閒唯獨愛惜重視他們。狡猾的奴僕，是人們所憂患的，只有刀閒收用，讓他們去追逐漁鹽商業的利益，有的車馬成隊，結交郡守國相，但刀閒越發信任他們。終於得到他們的效力，起家致富幾千萬。所以說「寧可要爵位還是不離開刀家」，是說他能使豪壯的奴僕自己富足而竭盡他們的力量。

注文白話　索隱：刀音雕，是姓。閒讀如字。正義：刀音丁遙反，是姓名。集解引《漢書音義》：奴僕自己互相說：『寧可免去做百姓得到爵位呢？還是留下爲刀氏做奴僕呢？』毋是發聲語助詞。索隱：按奴僕互相說：「寧可免去求官爵嗎？」答：「無刀。」無刀是互相勸止的話，是說不離去，留下爲刀氏做奴。

周人既纖，而師史尤甚，轉轂以百數，賈郡國，無所不至。洛陽街居在齊秦楚趙之中，貧人學事富家，相矜以久賈，數過邑不入門，設任此等，故師史能致七千萬。

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白話　周人本來就精打細算，而師史尤其厲害，運貨的車輛以百計，到郡國經商，無處不到。洛陽的街巷處在齊秦楚趙的中央，窮人向富家學習做事，互相誇耀經商時間長，多次經過家鄉也不進家門，師史任用這樣的人，所以能積累七千萬。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儉是嗇。索隱：師是姓；史是名。正義：師史是人的姓名。正義：洛陽在齊秦楚趙的中央，那裏街巷的窮人，向富家學習，互相誇耀久在諸國經商，都多次經過家鄉不進家門，所以前文說「洛陽東賈齊魯南賈梁楚」就是這個。集解引《漢書音義》：是說街巷居民沒有田地，都互相誇耀久在這些國家經商。

宣曲任氏之先，爲督道倉吏。秦之敗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獨窖倉粟。楚漢相距滎陽也，民不得耕種，米石至萬，而豪傑金玉盡歸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節爲儉，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賤賈，任氏獨取貴善。富者數世。然任公家約，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畢則身不得飲酒食肉。以此爲閭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白話　宣曲任氏的祖先是督道倉的官吏。秦朝敗亡時，豪傑都爭着奪取金玉，而任氏獨自窖藏倉中的糧食。楚漢在滎陽相持時，百姓不能耕種，米價每石漲到一萬錢，而豪傑的金玉都歸了任氏，任氏因此起家致富。富人爭相奢侈，而任氏卻改變作風崇尚節儉，致力於農田畜牧。田畜的物品別人爭着買便宜的，任氏獨獨買貴而好的。富了好幾代。但任公家中約定，不是田畜所出產的不穿不吃，公事沒有辦完就自己不能喝酒吃肉。以此作爲鄉里的表率，所以富有而皇上也看重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高祖功臣有宣曲侯。索隱：韋昭說：「宣曲是地名。高祖功臣有宣曲侯。」〈上林賦〉說「西馳宣曲」，應當在京畿，如今不知其地。正義：按，那地方應在關內。張揖說「宣曲是宮名，在昆明池西」。集解引《漢書音義》：督道倉吏如同如今的官吏督促租穀上路輸送到所在地。韋昭說：「督道是秦時邊縣名。」集解引徐廣：窖音校，挖地來收藏。索隱：晉灼說：「爭着低價買金玉。」正義：賈音價。索隱：是說買東西一定買貴而好的，不爭低價。

塞之斥也，唯橋姚已致馬千匹，牛倍之，羊萬頭，粟以萬鍾計。吳楚七國兵起時，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子錢，子錢家以爲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三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關中。

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白話　開拓邊塞時，只有橋姚已經獲得馬一千匹，牛是馬的兩倍，羊一萬頭，糧食以萬鍾計。吳楚七國起兵時，長安城中的列侯封君隨軍出征，要借貸有息的錢，放貸的人家認爲列侯的封邑都在關東，關東成敗還沒有決定，沒有人肯借。只有無鹽氏拿出一千金借貸，利息是本金的十倍。三個月後，吳楚平定，一年之中，無鹽氏的利息就是本金的十倍，因此富有程度與關中相等。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是邊塞主管偵察的士卒。只有這個人能這樣致富。索隱：孟康說：「是邊塞主管偵候的士卒。」又按，斥是開拓，〈司馬相如傳〉說「邊塞益斥」就是。正義：孟康說：「邊塞主管偵候的士卒。只有這個人能這樣致富。」顏師古說：「塞斥是說國家開拓邊塞，使它更加寬廣，所以橋姚得以放任畜牧。」索隱：橋是姓，姚是名。正義：姓橋，名姚。索隱：是說橋姚因開拓邊塞而獲得這些資財。《風俗通》說：「馬稱匹，俗說是相馬以及君子與人相匹配，所以叫匹。或說馬夜行眼睛照見前面四丈，所以叫一匹。或說度量馬的縱橫正好一匹。」又《韓詩外傳》說：「孔子與顏回登山，望見一匹白練，前面有藍色，看它原來是馬，馬的光影有一匹長。」索隱：齎音子稽反。貨是借，音吐得反。給人東西叫齎。《周禮》注「齎是所給予的」。索隱：貸音吐代反。索隱：是說出一得十倍。

章旨

列當世富人：蜀卓氏趙遷虜求遠處臨邛鐵山鼓鑄富至僮千人擬於人君；程鄭冶鑄賈椎髻之民；宛孔氏大鼓鑄游諸侯贏得過當；曹邴氏儉嗇俛拾仰取使鄒魯去文學趨利；刀閒獨用桀黠奴寧爵毋刀；師史轉轂百數致七千萬；宣曲任氏獨窖倉粟楚漢之際起富折節爲儉主上重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九家富人各有「奇勝」之術：卓氏的遠見（求遠遷）、孔氏的雍容、邴氏的儉嗇、刀閒的用人、師史的勤遠、任氏的逆向與自律、無鹽氏的風險投資。太史公尤重任氏「折節爲儉」「公事不畢不飲酒食肉」而「主上重之」，與孔氏「贏得過當愈於纖嗇」並舉，顯示致富之道不拘一格。刀閒「能使豪奴自饒而盡其力」是最早的激勵管理論。

史實考辨　卓氏遷臨邛，索隱引《漢書》《司馬相如列傳》僮八百人，此作千人。蹲鴟即芋，正義引《華陽國志》。「寧爵毋刀」《漢書音義》與索隱釋爲奴僕相謂之語，謂寧留刀家不求爵。「塞之斥」孟康釋爲斥候卒，索隱正義別釋斥爲開拓，顏師古從後說，較勝。無鹽氏貸千金息什之，爲漢代高利貸與戰爭金融之實例。任氏窖粟事與〈平準書〉米石萬錢相應。

與他卷關係　卓氏見〈司馬相如列傳〉卓王孫；秦遷趙魏之民見〈秦始皇本紀〉；楚漢滎陽相距米石萬錢見〈項羽本紀〉〈平準書〉；吳楚七國反見〈吳王濞列傳〉；宣曲見〈司馬相如列傳〉上林賦；邊塞益斥見〈司馬相如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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