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3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無已，因以此發謀，欲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諸齊皆憚畏，於是乃使中大夫應高誂膠西王。無文書，口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興於姦，飾於邪臣，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徵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里語有之，『舐穅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恐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病，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嘗患見疑，無以自白，今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爲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弃軀以除患害於天下，億亦可乎？」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鼂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蝗蟲數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之所以起也。故吳王欲內以鼂錯爲討，外隨大王後車，彷徉天下，所鄉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并，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與，乃身自爲使，使於膠西，面結之。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穅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鼌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吴王欲内以鼌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

白話　漢廷臣正商議削吳。吳王濞恐懼削地無止，因而以此發動謀劃，想舉事。考慮諸侯無足以與他計謀者，聽說膠西王勇敢，好意氣，喜兵事，諸齊國都畏懼他，於是就使中大夫應高去引誘膠西王。無文書，口頭轉達說：「吳王不肖，有朝夕之憂，不敢自己見外，使我曉諭其歡好之心。」王說：「有何指教？」高說：「現在主上興用奸邪，為邪臣所蒙蔽，好小善，聽信讒賊，擅自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徵求越來越多，誅罰良善，日益加甚。俗語有這話，『舔糠舔到米』。吳與膠西，是知名諸侯，一旦被察問，恐怕不得安逸了。吳王身有內疾，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憂慮被猜疑，無以自白，現在縮肩疊足，還怕不被寬釋。私下聽說大王因賣爵之事有過失，所聞諸侯被削地，罪不至此，這恐怕不只是削地而已。」王說：「是的，有此事。您將怎麼辦？」高說：「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現在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趁時勢循理，捨棄身軀以除患害於天下，想來也可以吧？」王驚視駭說：「寡人怎敢如此？現在主上雖急迫，本來有一死罷了，怎能不擁戴？」高說：「御史大夫鼂錯，迷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塞忠賢，朝廷痛恨怨怒，諸侯都有背叛之意，人事到了極點。彗星出現，蝗蟲屢起，這是萬世一時之機，而憂勞正是聖人所以興起之由。所以吳王想對內以討鼂錯為名，對外追隨大王之後車，周遊天下，所向者降，所指者下，天下無敢不服。大王果真肯許諾一言，則吳王率楚王攻取函谷關，守滎陽敖倉之粟，抵禦漢兵。整治營舍，等待大王。大王有幸而親臨，則天下可以兼併，兩主分割，不也可以嗎？」王說：「好。」高歸報吳王，吳王還恐怕他不參與，就親自為使者，出使膠西，當面締結。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諸齊是從前因齊而分為國者如膠東、濟北之類。索隱：誂讀徒鳥反。索隱：按：說舔糠盡則到米，指削土盡則到滅國。正義：適讀張革反。索隱：劉氏瞿讀九具反。又《說文》說「瞿是遠視之貌」。讀九縛反。索隱：按：所謂「殷憂以啟明聖」。

膠西羣臣或聞王謀，諫曰：「承一帝，至樂也。今大王與吳西鄉，弟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始結。諸侯之地不足爲漢郡什二，而爲畔逆以憂太后，非長策也。」王弗聽。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而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勿與，事定分之耳」。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

白話　膠西群臣有人聽說王之謀，諫說：「事奉一帝，是至樂。現在大王與吳向西，即使事成，兩主分爭，禍患才開始結成。諸侯之地不足漢郡十分之二，而作叛逆以使太后憂慮，不是長久之策。」王不聽。遂派使者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都許諾，而說「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不要讓他參與，事定後分他罷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文穎：太后是王之太后。集解引徐廣：當時城陽恭王喜，是景王之子。

章旨

漢廷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無已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謀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諸齊畏之使中大夫應高誂膠西王無文書口報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使喻驩心。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應高說膠西王為七國連兵之始：「舐穅及米」——削地必至滅國之喻，吳王「內病不能朝請二十餘年」「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諸侯之恐，「此恐不得削地而已」——以禍迫之；「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遊說者之結盟五同，「弃軀以除患害於天下億亦可乎」——以除害為名，膠西王「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初則畏而後則「善」，君臣之義敵不過兩主分割之利。

史實考辨　漢廷議削吳景帝三年前154正月；膠西王卬（悼惠王子前164封）勇好氣諸齊（膠東濟北等六國）；中大夫應高誂（徒鳥反）口報；主上興於姦變更律令（鼂錯更令三十章）舐穅及米；內病不朝請二十餘年（文帝前元中至景帝三年約二十餘年）；爵事有適（賣爵削六縣）；同惡相助五同；瞿然（九具反）駭；鼂錯熒惑天子；彗星蝗蟲（景帝二三年）；函谷關滎陽敖倉距漢兵；吳王身自使膠西面結；膠西群臣諫太后（王太后）。

與他卷關係　上節鼂錯削藩；下節吳王發兵移檄諸侯漢使周亞夫擊吳楚；膠西王卬諸齊王見〈齊悼惠王世家〉；鼂錯更令見〈袁盎鼂錯列傳〉；城陽景王章攻諸呂見〈齊悼惠王世家〉〈呂太后本紀〉；函谷關滎陽敖倉見〈高祖本紀〉楚漢相距；遊說五同對照〈蘇秦列傳〉〈張儀列傳〉；彗星見〈天官書〉〈孝景本紀〉三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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