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4

王無彊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彊。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齊威王使人說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圖越之所爲不伐楚者，爲不得晉也。韓、魏固不攻楚。韓之攻楚，覆其軍，殺其將，則葉、陽翟危；魏亦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晉者，不至頓刃接兵，而況于攻城圍邑乎？願魏以聚大梁之下，願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則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閒不東，商、於、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備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則齊、秦、韓、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晉不戰分地，不耕而穫之。不此之爲，而頓刃於河山之閒以爲齊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計，柰何其以此王也！」齊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今王知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是目論也。王所待於晉者，非有馬汗之力也，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將待之以分楚眾也。今楚眾已分，何待於晉？」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張九軍，北圍曲沃、於中，以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軍北聚魯、齊、南陽，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鬬晉楚也；晉楚不鬬，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時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復讎、龐、長沙，楚之粟也；竟澤陵，楚之材也。越窺兵通無假之關，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臣聞之，圖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願大王之轉攻楚也。」

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彊。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闲不东，商、于、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闲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柰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于中，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鬬晋楚也；晋楚不鬬，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白話　王無彊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強。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齊威王使人勸說越王說：「越不伐楚，大則不能稱王，小則不能稱霸。推想越之所以不伐楚，是因為得不到晉的支持。韓、魏本來不攻楚。韓攻楚，覆其軍，殺其將，則葉、陽翟危險；魏也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所以二晉事奉越，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會顯出。看重於得晉是為了什麼？」越王說：「所求於晉的，不至於頓刃接兵，何況攻城圍邑呢？願魏聚兵於大梁之下，願齊試兵於南陽莒地，聚於常、郯之境，則楚方城之外不能南下，淮、泗之間不能東進，商、於、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防備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對付越了。則齊、秦、韓、魏得志於楚，這是二晉不戰而分地，不耕而收穫。不這樣做，而頓刃於河山之間為齊秦所用，所期待的如此失計，怎能以此稱王！」齊使者說：「幸好越還沒亡！我不看重其用智如眼睛，能見毫毛而不見自己的睫毛。現在王知道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這是目論。王所期待於晉的，不是有馬汗之力，又不是可與合軍連和，而是將以此分散楚之眾。現在楚眾已分，何必等待晉？」越王說：「怎麼說？」說：「楚三大夫佈張九軍，北圍曲沃、於中，直到無假之關有三千七百里，景翠之軍北聚於魯、齊、南陽，分散還有比這更大的嗎？而且王所求的，是使晉楚相鬥；晉楚不鬥，越兵不起，這是知二五而不知十。這時不攻楚，臣因此知道越大不能王，小不能霸。況且讎、龐、長沙，是楚的產粟之地；竟澤陵，是楚的產材之地。越窺兵通過無假之關，這四邑就不會向郢上貢納事了。臣聽說，圖王而不能王，其次可以霸。然而不能霸的，是王道失了。所以願大王轉而攻楚。」

注文白話　正義：葉讀式涉反，今許州葉縣。陽翟是河南陽翟縣。二邑此時屬韓，與楚犬牙交境，韓若伐楚，恐二邑為楚所危。正義：陳是今陳州。上蔡是今豫州上蔡縣。二邑此時屬魏，與楚犬牙交境，魏若伐楚，恐二國為楚所危。正義：說韓、魏與楚鄰，現在令越合於二晉而伐楚。集解引徐廣：效猶如見。正義：從「不至」以下這是齊使者再難越王。正義：頓刃是築營壘。接兵是戰。越王說韓魏之事越，猶不至頓刃接兵，何況更有攻城圍邑，韓、魏始服嗎？說畏秦、齊而故事越。索隱：此南陽在齊之南界，莒之西。索隱：常是邑名，大概田文所封邑。郯是故郯國。二邑都是齊之南地。正義：方城山在許州葉縣西南十八里。外指許州、豫州等。說魏兵在大梁之下，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索隱：四邑都屬南陽，楚之西南。正義：酈音擲。《括地志》說：「商洛縣則古商國城也。荊州圖副云『鄧州內鄉縣東七里於村，即於中地也』。」《括地志》又說：「鄧州內鄉縣楚邑也。故酈縣在鄧州新城縣西北三十里。」按商、於、析、酈在商、鄧二州界，縣邑。集解引徐廣：胡國是今之汝陰。索隱：宗胡是邑名。胡姓之宗，因以名邑。杜預說「汝陰縣北有故胡城」即是。集解引徐廣：夏大概指江夏之夏。索隱：徐氏以為江夏，不對。劉氏說「楚適諸夏，路出方城，人向北行，以西爲左，故云夏路以左」，其意為得。正義：《括地志》說：「故長城在鄧州內鄉縣東七十五里，南入穰縣，北連翼望山，無土之處累石爲固。楚襄王控霸南土，爭強中國，多築列城於北方，以適華夏，號爲方城。」按此說劉氏為得，說邑徒眾少，不足備秦嶢、武二關之道。正義：江南是洪、饒等州，春秋時為楚東境。泗上是徐州，春秋時楚北境。二境都與越鄰，說不足當伐越。索隱：說越王知晉之失，不自覺越之過，猶如人眼能見毫毛而自不見其睫，所以叫「目論」。集解引徐廣：一作「北面曲沃」。正義：《括地志》說：「曲沃故城在陝縣西三十二里。於中在鄧州內鄉縣東七里。」那時曲沃屬魏，於中屬秦，二地相近，所以楚圍之。集解引徐廣：無一作「西」。正義按：無假之關當在江南長沙之西北。說從曲沃、於中西至漢中、巴、巫、黔中千餘里，都是備秦、晉。正義：魯是兗州。齊是密州莒縣邑南至泗上。南陽是鄧州，當時屬韓。說楚又備此三國，分散有大於此的嗎？集解引徐廣：讎一作「寵」。索隱：劉氏說「復者發語之聲」，不對。說發語聲，文勢如此，則是脫「況」字。讎當作「犫」，犫是邑名，字訛。則犫、龐、長沙是三邑。下說「竟澤陵」，當為「竟陵澤」。說竟陵之山澤出材木，所以楚有七澤，大概其一。合上文為四邑。正義：復讀扶富反。集解引徐廣：無一作「西」。正義：說現在越北想鬥晉楚，南復讎敵楚之四邑，龐、長沙、竟陵澤。龐、長沙出粟之地，竟陵澤出材木之地，此邑近長沙潭、衡之境，越若窺兵西通無假之關，則四邑不得北上貢於楚之郢都。戰國時永、郴、衡、潭、岳、鄂、江、洪、饒並是東南境，屬楚。袁、吉、虔、撫、歙、宣並越西境，屬越。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而伐之，大敗越，殺王無彊，盡取故吳地至浙江，北破齊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

白話　於是越就放棄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伐越，大敗越，殺王無彊，盡取原吳地到浙江，北在徐州打敗齊。而越因此離散，諸族子爭立，有的為王，有的為君，濱於江南海上，臣服朝於楚。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周顯王之四十六年。索隱按：《紀年》粵子無顓薨後十年，楚伐徐州，無楚敗越殺無彊之語，是無彊為無顓之後，《紀年》不得錄。正義：閩君搖是今台州臨海縣。

後七世，至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高帝復以搖爲越王，以奉越後。東越，閩君，皆其後也。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白話　後七世，到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高帝又以搖為越王，以奉越之後。東越、閩君，都是其後。

章旨

王無彊時越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強當楚威王時越北伐齊齊威王使人說越王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圖越不伐楚者為不得晉韓魏固不攻楚韓攻楚覆軍殺將則葉陽翟危魏亦然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不至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越王曰所求於晉不至頓刃接兵。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越亡於無彊：齊威王使者說越「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知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是目論也」——以縱橫家的「目論」轉越攻楚，楚威王殺無彊盡取吳地，「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從句踐「號稱霸王」到無彊「服朝於楚」不過百餘年，與吳之亡於夫差同一轍；末以閩君搖佐平秦、漢高帝立為越王接〈東越列傳〉，見太史公以越為禹後不絕之意。此段說辭地理極密，三家注考證最詳。

史實考辨　葉陽翟屬韓陳上蔡屬魏；效見；頓刃築壘接兵戰；南陽齊南界莒西；常田文邑郯故國；商於析酈南陽楚西南；宗胡汝陰；夏路以左徐廣江夏索隱從劉氏向北以西為左；目論見豪毛不見睫；曲沃陝縣於中內鄉；無假之關一作西長沙西北；讎一作寵索隱當作犫脫況字竟澤陵當作竟陵澤；殺無彊周顯王四十六年前323（徐廣）索隱謂《紀年》無此語（實前333楚威王敗齊徐州此繫一事）；閩君搖台州臨海。

與他卷關係　上節句踐滅吳文種死；下節范蠡去越陶朱公；楚威王敗越殺無彊見〈楚世家〉第十二節威王伐齊徐州；齊威王見〈田敬仲完世家〉；閩君搖東越見〈東越列傳〉；商於見〈楚世家〉第十三節；方城見〈楚世家〉第五節；夏路見〈貨殖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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