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5

范蠡事越王句踐，既苦身勠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軍。還反國，范蠡以爲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句踐爲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爲書辭句踐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爲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不然，將加誅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句踐表會稽山以爲范蠡奉邑。

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勠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

白話　范蠡事奉越王句踐，既勞苦其身盡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終於滅吳，報會稽之恥，向北渡兵於淮以逼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因而稱霸，而范蠡稱上將軍。回到越國，范蠡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而且句踐為人可與共患難，難與共處安樂，寫信辭別句踐說：「臣聽說主憂臣勞，主辱臣死。從前君王受辱於會稽，臣之所以不死，是為了此事。現在既已雪恥，臣請求接受會稽之誅。」句踐說：「孤將與你分國而共有。不然，將誅殺你。」范蠡說：「君行其令，臣行其意。」就裝載其輕便的寶物珠玉，自己與其私人徒屬乘舟浮海而去，終不返回。於是句踐標記會稽山作為范蠡的奉邑。

注文白話　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論》說：「蠡本南陽人。」《列仙傳》說：「蠡，徐人。」正義：《吳越春秋》說：「蠡字少伯，乃楚宛三戶人也。」《越絕》說：「在越爲范蠡，在齊爲鴟夷子皮，在陶爲朱公。」又說：「居楚曰范伯。謂大夫種曰：『三王則三皇之苗裔也，五伯乃五帝之末世也。天運曆紀，千歲一至，黃帝之元，執辰破巳，霸王之氣，見於地戶。伍子胥以是挾弓矢干吳王。』於是要大夫種入吳。此時馮同相與共戒之：『伍子胥在，自餘不能關其詞。』蠡曰：『吳越之邦同風共俗，地戶之位非吳則越。彼爲彼，我爲我。』乃入越，越王常與言，盡日方去。」索隱：《國語》說「乃環會稽三百里以爲范蠡之地」。奉讀扶用反。

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產。居無幾何，致產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爲相。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鄉黨，而懷其重寶，閒行以去，止于陶，以爲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爲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復約要父子耕畜，廢居，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闲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白話　范蠡浮海到齊，改變姓名，自稱鴟夷子皮，在海邊耕作，勞苦盡力，父子治理產業。住了沒多久，積產數十萬。齊人聽說他賢，以他為相。范蠡喟然嘆說：「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這是布衣的極點了。久受尊名，不吉祥。」就歸還相印，全部散其財，分給知友鄉黨，而懷著其貴重寶物，微行離去，停在陶，以為這是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暢通，謀生可以致富。於是自稱陶朱公。又約束父子耕田畜牧，囤積待售，等候時機轉售貨物，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潤。住了不久，就積財累至巨萬。天下稱陶朱公。

注文白話　索隱：鴟夷子皮是范蠡自稱。大概因吳王殺子胥而盛以鴟夷，現在蠡自以有罪，所以以此為號。韋昭說「鴟夷，革囊也」。或說是生牛皮。集解引徐廣：陶是今之濟陰定陶。正義引《括地志》：陶山在濟州平陰縣東三十五里。止於此山之陽，今山南五里還有朱公冢。集解引徐廣：巨萬是萬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壯，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朱公曰：「殺人而死，職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視之。乃裝黃金千溢，置褐器中，載以一牛車。且遣其少子，朱公長男固請欲行，朱公不聽。長男曰：「家有長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母爲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長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爲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曰：「至則進千金于莊生所，聽其所爲，慎無與爭事。」長男既行，亦自私齎數百金。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白話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到壯年，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朱公說：「殺人而死，是本分。然而我聽說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前往探視。就裝黃金千鎰，放在粗布器中，用一牛車載。將要遣其少子，朱公長男堅決請求要去，朱公不聽。長男說：「家有長子叫家督，現在弟有罪，大人不遣我，卻遣少弟，是我不肖。」想自殺。其母為他說：「現在遣少子，未必能救活中子，而先白白失去長男，怎麼辦？」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寫一封信送給舊日所交好的莊生。說：「到了就把千金送到莊生處，聽憑他怎麼做，千萬不要與他爭執。」長男既出發，也自己私帶數百金。

注文白話　索隱：據其時代，莊生不是莊周。然而驗其行事，非子休而誰能信任於楚王？正義：年表說周元王四年越滅吳范蠡遂去齊，歸定陶，後遺莊生金。莊周與魏惠王、齊宣王同時，從周元王四年至齊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此莊生不是莊子。

至楚，莊生家負郭，披藜藋到門，居甚貧。然長男發書進千金，如其父言。莊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既去，不過莊生而私留，以其私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白話　到楚，莊生家靠近外城，撥開藜藋才到門，居處很貧窮。然而長男打開信送上千金，如其父所言。莊生說：「可以趕快離去了，千萬不要留！即使弟弟出來，也不要問為什麼。」長男離去後，不經過莊生而私自留下，把他私帶的金獻送給楚國主事的貴人。

章旨

范蠡事句踐苦身勠力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吳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臨齊晉號令中國尊周室句踐以霸范蠡稱上將軍還反國范蠡以為大名之下難以久居句踐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為書辭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為此事今既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范蠡三徙（《國語》《越絕》《貨殖列傳》）：辭越「主憂臣勞主辱臣死」「君行令臣行意」浮海而去——功成身退的典範；為鴟夷子皮致產數十萬、齊相而「久受尊名不祥」歸印散財；止陶「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累巨萬——太史公以范蠡為「臣主」賢明的範例，也是〈貨殖〉的先聲。陶朱公救中子一段（下節）以「千金之子不死於市」起，「家督」長男之固請與母之哀求，朱公「慎無與爭事」之戒——人情與算計的小說筆法，在世家中絕無僅有。

史實考辨　范蠡南陽人（《素王妙論》）或徐人或宛三戶、《越絕》在越范蠡在齊鴟夷子皮在陶朱公；奉邑《國語》環會稽三百里；鴟夷子皮以子胥鴟夷自號革囊；陶定陶或平陰陶山朱公冢；巨萬萬萬；莊生索隱謂非莊周、正義據年表一百三十年斷非莊子。范蠡去越約前473–前468；〈貨殖列傳〉「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與此互見。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越亡閩君；下節莊生受金楚王赦朱公長男殺弟；范蠡辭越見《國語·越語下》第三節遺種書；鴟夷見〈伍子胥列傳〉；陶朱公見〈貨殖列傳〉計然之策；莊生非莊周見〈老子韓非列傳〉莊子；千金之子不死於市見〈貨殖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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