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韓非列傳第三·3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爲功，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迺自以爲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爲，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與之論大人，則以爲閒己；與之論細人，則以爲粥權。論其所愛，則以爲借資；論其所憎，則以爲嘗己。徑省其辭，則不知而屈之；汎濫博文，則多而久之。順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迺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彊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闲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白話　事情因保密而成功，言語因泄露而失敗。未必是其本身泄露，而言語涉及其所隱匿之事，如此則身危。貴人有過失之端倪，而遊說者明言善議以推究其惡，就身危。君恩未深厚而言語極盡所知，遊說實行而有功則恩德消失，遊說不行而有失敗則被懷疑，如此則身危。貴人得到計謀而想自以為功，遊說者參與知道，就身危。他明顯有所出之事，就自以為是故意的，遊說者參與知道，就身危。勉強他做其所必不做的，阻止他做其所不能停止的，身危。所以說：與他議論大人，就以為是離間自己；與他議論小人，就以為是賣弄權勢。議論其所愛，就以為是借助憑藉；議論其所憎，就以為是試探自己。直截省略其言辭，就以為無知而屈辱他；泛濫廣博文辭，就以為繁多而久長。順事陳述意見，就說怯懦而不盡；考慮事情廣博放肆，就說鄙陋而倨傲。這是遊說之難，不可不知。

注文白話　正義：事多相類，言語或說其相類之事，前人覺悟，便成漏泄，所以身危。正義：人主有過失之端緒，而引美善之議以推人主之惡，則身危。索隱按：指人臣事上，其道未合，至周之恩未沾濡於下，而就吐誠極言，其說有功則其德也消失。亡是無。《韓子》作「則見忘」，然而「見忘」勝於「德亡」。正義：渥是沾濡。人臣事君未滿周至之恩澤，而說事當理，事行有功，君不以為恩德，所以德亡。索隱：又若說不行而有敗則被懷疑，如此則身危。是恩意未深，就評論時政，不被所信，更招致嫌疑，像下文所說鄰父以牆壞有盜，反而被懷疑，即此類。正義：說事不行，或行有敗壞，則必致危殆，如此者身危。正義：與音預。人主先得其計為己功，說者知前發其蹤跡，身必危亡。索隱：指人主明有所出事就自以為功，而說者參與知道，是則以為離間，所以身危。正義：人主明所出事，就以有所營為，說者預知其計，而說者身危亡。索隱引劉氏：「像項羽必想衣錦東歸，而說者勉強述說關中，違旨忤情，自招誅滅。」正義：彊讀其兩反。人主必不想有為，而說者勉強令他做。索隱引劉氏：「像漢景帝決意廢栗太子，而周亞夫強要阻止，竟不從其言，後來就下獄。」正義：人主已營為，而說者勉強阻止他的，身危。正義：閒讀紀莧反。說彼大人之短，以為竊取自己之事情，是刺譏離間。索隱按：《韓非子》「粥權」作「賣重」。指推薦彼細微之人，說堪大用，則懷疑其挾詐而賣我之權。正義：粥音育。劉伯莊說：「議論則懷疑其挾詐賣自己之權。」正義：說人主所愛之行，人主以為借自己之資藉。正義：議論人主所憎惡，人主就以為是試探於自己。索隱按：指人主意在文華，而說者只直捷省略其辭，則以說者為無知而被屈辱。正義：省讀山景反。索隱按：指人主志在簡要，而說者致力於浮辭泛濫，廣涉文華，則君上嫌其多迂誕，文而無當。正義：汎濫是浮辭。博文是廣言辭句。是說浮說廣陳，必多詞理，時間乃長久，人主疲倦。正義：懦讀乃亂反。說者陳言順人主之意，則或怯懦而不盡事情。正義：草野猶鄙陋。廣陳言詞，多有鄙陋，就成倨傲侮慢。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醜。彼自知其計，則毋以其失窮之；自勇其斷，則毋以其敵怒之；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規異事與同計，譽異人與同行者，則以飾之無傷也。有與同失者，則明飾其無失也。大忠無所拂悟，辭言無所擊排，迺後申其辯知焉。此所以親近不疑，知盡之難也。得曠日彌久，而周澤既渥，深計而不疑，交爭而不罪，迺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飾其身，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迺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迺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白話　凡遊說之要務，在於知道文飾所說之人所敬重的，而消滅其所醜惡的。他自知其計謀，就不要以其失誤窮究他；自以其決斷為勇，就不要以其敵對激怒他；自以其力量為多，就不要以其困難阻礙他。謀劃異事與他同計謀，稱譽異人與他同行為的，就以文飾之無傷害。有與他同失誤的，就明白文飾其無失誤。大忠無所違逆，言辭無所攻擊排斥，然後申述其辯智。這是親近不被懷疑，知盡之難。得以曠日持久，而君恩已深厚，深謀而不被懷疑，交爭而不獲罪，就明計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修飾其身，以此相互扶持，這是遊說之成功。

注文白話　索隱按：所說指所說之主。飾其所敬，是說士當知人主之所敬，而時以言辭文飾之。索隱：醜指人主若有所避諱而以為醜，遊說者當消滅其事端而不言。正義：前人自知其失誤，說士不要以失誤窮究他，否則是訕上。索隱按：指人主自以其決斷為勇，說士不要以己意而攻擊離間，否則是以卑下之謀自敵於上，以致譴怒。正義：斷讀端亂反。劉伯莊說：「貴人決斷甲為是，說者以乙破之，乙之理難同，怒以下敵上。」索隱按：概猶格。劉氏說：「秦昭王決意攻趙，白起苦說其難，遂己之心，拒格君上，所以致杜郵之戮。」正義：概讀古代反。正義引劉伯莊：「貴人與甲同計，與乙同行，說士陳言不要傷甲乙。」索隱按：上文言人主謀事譽人，與某人同計同行，現在說者之詞不得傷於同計同行之人，仍可文飾其類。又若人主與人同失，而說者則可以明飾其無失。正義：人主與甲同失，說者文飾甲之無失。索隱：拂音佛。是說大忠之人，志在匡君於善，君初不從，則暫且退止，待君之悅而又委婉進諫，即不違逆於君。正義：拂悟當為「咈忤」，古字假借。咈是違。忤是逆。索隱：指大忠說諫之辭，本想歸於安人興化，而無別有所攻擊排斥。按：《韓子》作「擊摩」。正義：是說大忠之事，志在安民興化，事在匡弼。君初也不攻擊排斥，然後君恩沾濡，君臣道合，才敢辯智進說。這是親近而不被疑，是知盡之難。集解引徐廣：知一作『得』。難一作『辭』。索隱：指人臣盡知事上之道難。按：徐廣說「知一作『得』，難一作『辭』」。今按《韓子》作「得盡之辭」。正義：是說說士知談說之難，能盡此談說之道，得當人主之心，君臣相合，才是知盡之難。索隱：指君臣道合，曠日已久，是誠著於君。索隱：指君之渥澤周浹於臣，魚水相須，鹽梅相和。正義：知盡之難，則君臣道合，所以得以曠日持久。而君恩已厚，深計而君不疑，與君交爭而不罪，而得以明計國之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任爵祿於身，以此君臣相扶持，這是說之成功。

伊尹爲庖，百里奚爲虜，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聖人也，猶不能無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汙也，則非能仕之所設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白話　伊尹為庖人，百里奚為奴隸，都是用來干求其君上的。所以此二人都是聖人，仍不能不役使身體而涉世如此之污辱，那麼不是能仕之人所設想的。

注文白話　正義：〈殷本紀〉說「乃爲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王道」是。正義：〈晉世家〉說襲滅虞公，及大夫百里以為秦穆姬之媵。正義：汙讀烏故反。庖虜是污。索隱按：《韓子》作「非能士之所恥也」。

宋有富人，天雨牆壞。其子曰「不築且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昔者鄭武公欲伐胡，迺以其子妻之。因問羣臣曰：「吾欲用兵，誰可伐者？」關其思曰：「胡可伐。」迺戮關其思，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聞之，以鄭爲親己而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此二說者，其知皆當矣，然而甚者爲戮，薄者見疑。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矣。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迺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迺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白話　宋有富人，天下雨牆壞。其子說「不修築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也這樣說，傍晚果然大失其財，其家很以其子為智而懷疑鄰人之父。從前鄭武公想伐胡，就以其女嫁給胡君。因問群臣說：「我想用兵，誰可伐？」關其思說：「胡可伐。」就殺關其思，說：「胡是兄弟之國，你說伐它，為什麼？」胡君聽說，以為鄭親近自己而不防備鄭。鄭人襲胡，取之。這二位說者，其知都恰當，然而重的被殺，輕的被疑。不是知之難，處置知則難。

注文白話　正義：其子鄰父之說都恰當，而切被懷疑，不是處知則難嗎！正義：《世本》說：「胡是歸姓。」《括地志》說：「胡城在豫州郾城縣界。」正義：當讀當浪反。

章旨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善議以推其惡者則身危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亡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是者身危夫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則身危彼顯有所出事迺自以為也故說者與知焉則身危…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難中：七種「身危」——「事以密成語以泄敗」「周澤未渥而語極知」「貴人得計而欲自以爲功說者與知」「彊之以其所必不爲止之以其所不能已」；八種誤解——「論大人以爲閒己論細人以爲粥權……」；遊說之務「飾所說之所敬而滅其所醜」「毋以其失窮之」「毋以其敵怒之」「毋以其難概之」「大忠無所拂悟辭言無所擊排」——曠日彌久周澤既渥而後「明計利害直指是非」「此說之成也」——韓非以人主之心為不可測之物而設術以中之，法術家之心理學。

史實考辨　德亡《韓子》見忘；渥霑濡；與音預；劉氏例項羽衣錦東歸說者烹、周亞夫爭栗太子下獄；閒紀莧反；粥權《韓子》賣重粥音育；省山景反；懦乃亂反；斷端亂反；概格古代反劉氏白起杜郵；拂音佛咈忤假借；擊排《韓子》擊摩；知盡之難徐廣知一作得難一作辭《韓子》得盡之辭；伊尹負鼎俎〈殷本紀〉百里奚媵穆姬〈晉世家〉〈秦本紀〉；汙烏故反；非能仕之所設《韓子》非能士之所恥；宋富人鄭武公關其思見《韓非子·說難》；胡歸姓郾城；當當浪反。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難前段；下節彌子瑕逆鱗韓非死秦；項羽衣錦東歸說者見〈項羽本紀〉；周亞夫爭栗太子見〈絳侯周勃世家〉；白起杜郵見〈白起王翦列傳〉；伊尹負鼎見〈殷本紀〉；百里奚見〈秦本紀〉〈晉世家〉；鄭武公見〈鄭世家〉；宋富人鄭武公見《韓非子·說難》；商鞅見孝公見〈商君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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