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韓非列傳第三·4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衞君。衞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爲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游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故有愛於主，則知當而加親；見憎於主，則罪當而加疏。故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衞君。衞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白話　從前彌子瑕受衛君寵愛。衛國之法，私自駕君車的罪至於刖足。隨後彌子之母病，有人聽說，夜裏前往告訴他，彌子假託君命駕君車而出。君聽說而稱他賢說：「孝啊，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遊果園，彌子吃桃而甜，不吃完而奉給君。君說：「愛我啊，忘了自己的口而想到我！」到彌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說：「這人曾假託君命駕我的車，又曾以其吃剩的桃給我吃。」所以彌子之行為未變於當初，先前被稱賢而後來獲罪，是愛憎之極端變化。所以受人主之愛，則智謀恰當而更加親近；被人主憎惡，則罪責恰當而更加疏遠。所以諫說之士不可不察人主之愛憎而後說之。

夫龍之爲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白話　龍作為蟲類，可以馴狎而騎。然而其喉下有逆鱗直徑一尺，人有觸犯的，就必殺人。人主也有逆鱗，說者能不觸犯人主之逆鱗，就差不多了。

注文白話　正義：龍是蟲類。所以說「龍之爲蟲」。索隱按：幾是庶幾。指庶幾於善於諫說。正義：說者能不犯人主逆鱗，則庶幾了。

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迺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欲并諸侯，非終爲韓不爲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誅之。」秦王以爲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迺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白話　有人傳其書到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說：「唉，寡人得見此人與他交遊，死不遺憾了！」李斯說：「這是韓非所著之書。」秦因而急攻韓。韓王起初不用非，到急迫，才遣非出使秦。秦王喜歡他，未信任使用。李斯、姚賈妒害他，毀謗他說：「韓非是韓之諸公子。現在王想兼併諸侯，非終究為韓不為秦，這是人之常情。現在王不用，久留而放他回去，這是自留禍患，不如以過失之法誅殺他。」秦王認為對，下交官吏審治非。李斯使人送非毒藥，使他自殺。韓非想自己陳說，不得見。秦王後來後悔，使人赦免他，非已死了。

注文白話　集解：《戰國策》說：秦王封姚賈千戶，以為上卿。韓非貶低他說：『賈是梁監門之子，在梁為盜，在趙為臣而被逐。取世代監門之子梁之大盜趙之逐臣與他同謀社稷之計，不是用來勉勵群臣的。』王召賈問他，賈回答云云，就誅殺韓非。

申子、韓子皆著書，傳於後世，學者多有。余獨悲韓子爲說難而不能自脫耳。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白話　申子、韓子都著書，傳於後世，學者多有。我獨悲韓子作〈說難〉而不能自己脫身。

章旨

昔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至刖既而彌子之母病人聞往夜告之彌子矯駕君車而出君聞之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而犯刖罪與君游果園彌子食桃而甘不盡而奉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彌子色衰而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嘗矯駕吾車又嘗食我以其餘桃故彌子之…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說難末與韓非之死：彌子瑕矯駕餘桃「行未變於初也前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之至變也」「諫說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之」——人主愛憎無常；「龍……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逆鱗之喻為後世諫臣之通語；秦王見〈孤憤〉〈五蠹〉「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姚賈「非終爲韓不爲秦」「以過法誅之」、「使人遺非藥使自殺」「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知說之難而死於說，「余獨悲韓子爲說難而不能自脫耳」——太史公之悲即自悲。

史實考辨　彌子瑕衛靈公嬖臣《韓非子·說難》同《論語》〈孔子世家〉彌子瑕謂子路；餘桃之典；龍蟲類逆鱗徑尺；幾庶幾；韓非使秦秦王政十四年前233（〈韓世家〉王安五年〈秦始皇本紀〉十四年「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姚賈《戰國策·秦策五》四國為一將以攻秦姚賈出使韓非短之賈反詰王誅非，與此「李斯姚賈害之」合；李斯遺藥見〈李斯列傳〉不載此太史公獨書之；〈秦始皇本紀〉死雲陽。

與他卷關係　上節說難中段；下節太史公曰；彌子瑕見〈孔子世家〉〈衛康叔世家〉靈公；韓非使秦死見〈韓世家〉〈秦始皇本紀〉十四年〈李斯列傳〉；姚賈見《戰國策·秦策》；孤憤五蠹見本篇第二節；逆鱗見〈汲鄭列傳〉犯顏；〈自序〉「韓非揣事情循埶理」；《韓非子·說難》〈難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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