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6

莊生雖居窮閻，然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及朱公進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爲信耳。故金至，謂其婦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誡，後復歸，勿動。」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爲殊無短長也。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白話　莊生雖居於陋巷，然而以廉直聞名於國，自楚王以下都師事尊敬他。到朱公送金，不是有意接受，想以此成事後再歸還以為信。所以金到，對其妻說：「這是朱公之金。若有如病之不預先告誡的變故，以後再歸還，不要動。」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為全無作用。

莊生閒時入見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則害於楚」。楚王素信莊生，曰：「今爲柰何？」莊生曰：「獨以德爲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將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長男以爲赦，弟固當出也，重千金虛弃莊生，無所爲也，乃復見莊生。莊生驚曰：「若不去邪？」長男曰：「固未也。初爲事弟，弟今議自赦，故辭生去。」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幸。

庄生闲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柰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白話　莊生閒時入見楚王，說「某星宿於某處，這對楚有害」。楚王素來相信莊生，說：「現在怎麼辦？」莊生說：「只有以德可以消除它。」楚王說：「先生休息吧，寡人將施行。」王就使使者封閉三錢之府。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說：「王將要大赦。」說：「憑什麼知道？」說：「每當王將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晚王使使者封閉它。」朱公長男以為大赦，弟弟本當出獄，貴重的千金白白拋給莊生，無所作用，就又去見莊生。莊生驚說：「你沒走嗎？」長男說：「本來沒走。起初為弟弟之事，弟弟現在議定自赦，所以辭別先生離去。」莊生知道他想再得其金，說：「你自己入室取金。」長男就自己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喜慶幸。

注文白話　集解：《國語》說：「周景王時將鑄大錢。」賈逵說：「虞、夏、商、周金幣三等，或赤，或白，或黃。黃爲上幣，銅鐵爲下幣。」韋昭說：「錢者，金幣之名，所以貿買物，通財用也。」單穆公說：「古者有母權子，子權母而行，然則三品之來，古而然矣。」駰謂楚之三錢，賈韋之說近之。集解：或說：「王且赦，常封三錢之府」是因錢幣至重，怕人或預知有赦，盜竊之，所以封錢府，備盜竊。漢靈帝時，河內張成能候風角，知將有赦，教子殺人，捕得七日赦出，此其類。

莊生羞爲兒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報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國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論殺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白話　莊生羞於被小子所出賣，就入見楚王說：「臣先前說某星之事，王說想以修德報應。現在臣出門，路上都說陶的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於楚，其家多持金錢賄賂王左右，所以王不是能體恤楚國而赦，是因朱公之子的緣故。」楚王大怒說：「寡人雖不德，怎能因朱公之子而施惠！」令判決殺朱公之子，明日才下赦令。朱公長男終於持其弟之喪歸。

至，其母及邑人盡哀之，唯朱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俱，見苦，爲生難，故重弃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爲欲遣少子，固爲其能弃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白話　到家，其母及邑人都哀悼，唯獨朱公笑，說：「我本來就知道必會殺其弟！他不是不愛其弟，只是有所不能忍。他少時與我在一起，見過艱苦，謀生艱難，所以看重棄財。至於少弟，生而見我富，乘堅車驅良馬逐狡兔，豈知財從何來，所以輕於棄財，無所吝惜。前日我之所以想遣少子，本因他能棄財。而長子不能，所以終於殺其弟，是事之理，無足悲傷。我日夜本就等待其喪之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狡一作「郊」。

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傳曰陶朱公。

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白話　所以范蠡三次遷徙，成名於天下，不是苟且離去而已，所停之處必成名。終於老死於陶，所以世傳叫陶朱公。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華：陶朱公冢在南郡華容縣西，樹碑說是越之范蠡。正義：盛弘之《荊州記》說：「荊州華容縣西有陶朱公冢，樹碑云是越范蠡。范蠡本宛三戶人，與文種俱入越，吳亡後，自適齊而終。陶朱公登仙，未聞葬此所由。」《括地志》說陶朱公冢。又說：「濟州平陰縣東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冢。并止於陶山之陽。」按葬處有二，未詳其處。

章旨

莊生雖居窮閻以廉直聞於國楚王以下師尊之朱公進金非有意受欲成事後復歸以為信謂婦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誡後復歸勿動長男不知其意以為殊無短長莊生入見楚王言某星宿某害於楚楚王曰今為柰何曰獨以德可除之王曰寡人將行之使使封三錢之府楚貴人告長男王且赦每。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朱公救子的結局：莊生「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爲信」、以星象說楚王修德封三錢之府，長男「重千金虛弃莊生」復取其金，莊生「羞爲兒子所賣」反言而楚王「論殺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吾固知必殺其弟也」：長子「少與我俱見苦爲生難故重弃財」、少子「生而見我富故輕弃之」，「事之理也無足悲者」。這是《史記》中最像小說的一段，以人情之不可強寫陶朱公的知人；「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苟去而已」是太史公對范蠡的總評。

史實考辨　三錢集解引《國語》景王鑄大錢、賈逵金幣三等黃上幣銅鐵下幣、韋昭錢金幣之名、單穆公母權子，裴駰謂楚三錢賈韋說近之；封三錢之府或說備盜竊引漢靈帝張成候風角知赦事；狡一作郊；陶朱公冢張華華容縣西樹碑、正義引盛弘之《荊州記》登仙未聞葬此、《括地志》平陰陶山南陶公冢葬處有二未詳。此事《戰國策》《國語》無，見《史記》此及《列女傳》賢明傳陶答子妻等不同；〈貨殖〉「後年衰老而聽子孫」。

與他卷關係　上節范蠡三徙朱公遣長子；下節太史公曰；莊生非莊周見上節；三錢見〈平準書〉〈貨殖列傳〉；范蠡冢華容見〈楚世家〉章華；陶朱公見〈貨殖列傳〉；漢靈帝張成見《後漢書·黨錮傳》。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