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1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斷髮，披草萊而邑焉。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爲越王。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白話　越王句踐，其先祖是禹的苗裔，而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祭祀。文身斷髮，披開草萊而建邑。後二十餘世，到允常。允常之時，與吳王闔廬作戰而互相怨恨攻伐。允常死，子句踐立，這就是越王。

注文白話　正義：《吳越春秋》說：「禹周行天下，還歸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羣臣，封有功，爵有德，崩而葬焉。至少康，恐禹迹宗廟祭祀之絕，乃封其庶子於越，號曰無餘。」賀循《會稽記》說：「少康，其少子號曰於越，越國之稱始此。」《越絕記》說：「無餘都，會稽山南故越城是也。」正義：《輿地志》說：「越侯傳國三十餘葉，歷殷至周敬王時，有越侯夫譚，子曰允常，拓土始大，稱王，春秋貶爲子，號爲於越。」杜注說：「於，語發聲也。」

元年，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陳，呼而自剄。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師敗於檇李，射傷吳王闔廬。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白話　元年，吳王闔廬聽說允常死，就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敢死之士挑戰，排成三行，到吳軍陣前，呼喊而自刎。吳軍觀看，越趁機襲擊吳軍，吳軍在檇李戰敗，射傷吳王闔廬。闔廬將死，告訴其子夫差說：「必不要忘記越。」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吳郡嘉興縣南有檇李城。索隱：事在《左傳》魯定公十四年。

三年，句踐聞吳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吳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凶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凶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吳王聞之，悉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白話　三年，句踐聽說吳王夫差日夜操練軍隊，將要以此報越，越想趁吳未發先去伐吳。范蠡諫說：「不可。臣聽說兵器是凶器，戰爭是逆德，爭鬥是事之末。陰謀逆德，好用凶器，親試於末事，上帝禁止，行之者不利。」越王說：「我已決定了。」就興師。吳王聽到，全部發精兵擊越，在夫椒打敗越。越王就以餘兵五千人保守棲止於會稽。吳王追而圍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夫椒在吳郡吳縣，太湖中椒山。索隱：夫音符。椒音焦，本又作「湫」，讀酒小反。賈逵說地名。《國語》說敗之五湖，則杜預說在椒山不對。事具哀公元年。集解引杜預：會稽是上會稽山。索隱：鄒誕說：「保山曰棲，猶鳥棲於木以避害也，故《六韜》曰『軍處山之高者則曰棲』。」

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爲之柰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句踐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吳，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句踐請爲臣，妻爲妾。」吳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吳王曰：「天以越賜吳，勿許也。」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句踐曰：「夫吳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閒行言之。」於是句踐以美女寶器令種閒獻吳太宰嚭。嚭受，乃見大夫種於吳王。種頓首言曰：「願大王赦句踐之罪，盡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句踐將盡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嚭因說吳王曰：「越以服爲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吳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句踐賢君，種、蠡良臣，若反國，將爲亂。」吳王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柰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闲行言之。”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闲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白話　越王對范蠡說：「因不聽你的話才到此地步，該怎麼辦？」蠡回答說：「持盈的與天相合，定傾的與人相合，節事的以地相合。卑辭厚禮以送吳，不答應，就親身去交易。」句踐說：「好。」就令大夫種去吳求和，膝行叩頭說：「君王的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知左右執事：句踐請為臣，妻為妾。」吳王將要答應。子胥對吳王說：「天把越賜給吳，不要答應。」種回來，以此報告句踐。句踐想殺妻子，燒寶器，衝擊作戰而死。種阻止句踐說：「吳太宰嚭貪，可以利引誘，請暗中前往說他。」於是句踐以美女寶器令種暗中獻給吳太宰嚭。嚭接受，就引見大夫種於吳王。種叩頭說：「願大王赦句踐之罪，全部獻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句踐將全部殺其妻子，燒其寶器，盡率五千人衝擊作戰，必有相當的損傷。」嚭因而勸吳王說：「越已服而為臣，若赦他，這是國之利。」吳王將要答應。子胥進諫說：「現在不滅越，後必後悔。句踐是賢君，種、蠡是良臣，若返國，將作亂。」吳王不聽，終於赦越，罷兵而歸。

注文白話　正義：《會稽典錄》說：「范蠡字少伯，越之上將軍也。本是楚宛三戶人，佯狂倜儻負俗。文種爲宛令，遣吏謁奉。吏還曰：『范蠡本國狂人，生有此病。』種笑曰：『吾聞士有賢俊之姿，必有佯狂之譏，內懷獨見之明，外有不知之毀，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也。』駕車而往，蠡避之。後知種之必來謁，謂兄嫂曰：『今日有客，願假衣冠。』有頃種至，抵掌而談，旁人觀者聳聽之矣。」集解引韋昭：與天是法天。天道盈而不溢。索隱：與天是天與。說持滿不溢，與天同道，所以天與之。集解引虞翻：人道尚謙卑以自牧。索隱：人主有定傾之功，所以人與之。集解引韋昭：時不至，不可強生；事不究，不可強成。索隱：《國語》「以」作「與」，此作「以」，也是與義。說地能財成萬物，人主宜節用以法地，所以地與之。韋昭等解恐怕不對。集解引韋昭：市是利。指委管籥屬國家，以身隨之。正義：卑作言辭，厚遺珍寶。不許平，越王身往事之，如市賈貨易以利，這是定傾危之計。索隱：大夫是官；種是名。一說大夫是姓，猶如司馬、司徒之比，大概不對。成是平，求和於吳。正義：《吳越春秋》說：「大夫種姓文名種，字子禽。荊平王時爲宛令，之三戶之里，范蠡從犬竇蹲而吠之，從吏恐文種慙，令人引衣而鄣之。文種曰：『無鄣也。吾聞犬之所吠者人，今吾到此，有聖人之氣，行而求之，來至於此。且人身而犬吠者，謂我是人也。』乃下車拜，蠡不爲禮。」索隱：閒讀紀閑反。閒行猶如微行。索隱：《國語》說：「越飾美女二人，使大夫種遺太宰嚭。」索隱：說悉五千人觸戰，或有能當吳兵者，所以《國語》作「耦」，耦也是相當對之名。又下說「無乃傷君王之所愛乎」，是有當則相傷。

句踐之困會稽也，喟然嘆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繫夏臺，文王囚羑里，晉重耳犇翟，齊小白犇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爲福乎？」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犇翟，齐小白犇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白話　句踐困於會稽時，喟然嘆說：「我終於此嗎？」種說：「湯被囚於夏臺，文王囚於羑里，晉重耳奔翟，齊小白奔莒，他們終於王霸。由此看來，怎見得不是福呢？」

章旨

越王句踐先禹苗裔少康庶子封會稽奉禹祀文身斷髮披草萊而邑二十餘世至允常與闔廬相怨伐允常卒句踐立；元年闔廬伐越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陳呼而自剄吳師觀之越襲擊敗吳檇李射傷闔廬闔廬且死告夫差必毋忘越。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越王句踐世家以禹後少康庶子、文身斷髮之邑起，以檇李傷闔廬、夫椒敗於夫差為轉折：范蠡「兵者凶器也戰者逆德也」之諫不聽而敗，「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之對是全篇的哲學綱領；文種行成「句踐請爲臣妻爲妾」、賂太宰嚭而以五千人觸戰相脅、子胥「天以越賜吳勿許」「若反國將爲亂」——吳越興亡繫於夫差一念；文種「湯繫夏臺文王囚羑里……何遽不爲福乎」以困厄為福，是太史公「發憤」之旨的先聲。

史實考辨　少康封庶子無餘會稽山南越城（正義引《吳越春秋》《會稽記》《越絕》）；允常稱王春秋貶子於越發聲；檇李嘉興事定十四年；夫椒音符焦太湖椒山索隱據《國語》五湖駁杜預事哀元年；棲保山如鳥棲木；范蠡宛三戶人字少伯佯狂文種宛令（正義引《會稽典錄》《吳越春秋》犬吠事）；與天韋昭法天索隱天與；以地《國語》與地索隱駁韋昭；市利委國；大夫官種名非姓成平；閒行微行；美女二人《國語》；當《國語》耦相傷。檇李之戰前496，夫椒會稽前494。

與他卷關係　下節句踐嘗膽文種治國逢同之謀子胥被殺；禹少康見〈夏本紀〉；闔廬檇李傷死夫差夫椒見〈吳太伯世家〉第四節；范蠡見本篇後節〈貨殖列傳〉；文種見本篇末；子胥諫夫差見〈伍子胥列傳〉；太宰嚭見〈伍子胥列傳〉〈吳太伯世家〉；湯夏臺文王羑里見〈夏本紀〉〈周本紀〉；〈越語〉上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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