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本紀第二·4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與語帝前。皋陶述其謀曰：「信其道德，謀明輔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脩，思長，敦序九族，眾明高翼，近可遠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難之。知人則智，能官人；能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能知能惠，何憂乎驩兜，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寬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實，彊而義，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嚴振敬六德，亮采有國。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肅謹。毋教邪淫奇謀。非其人居其官，是謂亂天事。天討有辠，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績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贊道哉。」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其道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于！慎其身修，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于！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于！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彊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辠，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白話　皋陶擔任士（法官）來治理百姓。帝舜臨朝，禹、伯夷、皋陶在帝面前一起談論。皋陶陳述他的謀慮說：「真正實行道德，謀慮就明達，輔佐就和諧。」禹說：「是的，怎樣做呢？」皋陶說：「啊！謹慎修養自身，思慮長遠，使九族敦厚有序，眾多賢明之人作為輔翼，這樣由近及遠的推行就全在自己了。」禹拜謝這番美言，說：「是的。」皋陶說：「啊！在於知人，在於安民。」禹說：「唉！都要做到這樣，連帝堯也覺得難。知人就是智，能夠任用人；能安民就是惠，百姓會懷念他。既能知人又能惠民，還憂慮什麼驩兜，還用遷徙什麼有苗，還怕什麼花言巧語、善於作態的佞人？」皋陶說：「是的，啊！行事有九種德，說一個人有德，也要說他所做的事。」於是說道：「開始做事時，寬宏而莊敬，柔和而能立事，謹愿而恭敬，有治才而敬慎，馴順而果毅，正直而溫和，簡易而有操守，剛強而篤實，強勇而合義，能彰明這些而持之有常，就好了。每天顯示其中三德，早晚勤勉，可以做卿大夫；每天嚴肅振奮地敬行六德，誠信地治理政事，可以做諸侯。能合受九德而普遍施行，九德之人都任事，俊傑賢能都在官位，百官都嚴肅謹慎。不要教人邪淫奇巧的謀略。不合適的人佔據官位，這叫擾亂天事。上天討伐有罪，五種刑罰各施其用。我的話能夠實行嗎？」禹說：「你的話可以實行而有功績。」皋陶說：「我沒有什麼見識，只是想幫助推行古道罷了。」

注文白話　正義：士相當於唐代的大理卿（掌刑獄）。正義：於音烏，是讚歎的語辭。正義：「思長」這裏斷句。集解引孔安國：謹慎修養自身，思慮長久之道。集解引鄭玄：按次序親睦九族，以眾多賢明之人作為羽翼之臣，這是政治由近可以推及遠的道理。集解引孔安國：是說帝堯也認為難。集解引鄭玄：禹為父親隱諱，所以話裏不提鯀（只提驩兜、有苗，不提四凶中的鯀）。集解引孔安國：說某人有德，必須說他所做的事，依據事實來驗證。集解引孔安國：性情寬宏而能莊敬戒懼。集解引孔安國：和柔而能成立事功。集解引孔安國：誠謹質樸而恭敬。集解引徐廣：擾一本作「柔」。裴駰按孔安國說：擾是順；致果決叫毅。集解引孔安國：章是明，吉是善。集解引孔安國：三德是九德中具備三種。卿大夫稱家，說明行此可以做卿大夫。集解引孔安國：嚴是敬。行六德，以誠信治理政事，可以做諸侯。馬融說：亮是信，采是事。集解引孔安國：翕是合。能合受三德、六德而運用，以布施政教，使有九德的人都任事。是說天子如此，則俊德有治才之士都在官位。索隱：這段取《尚書·皋陶謨》為文，割裂得全無次序，就是班固所說的「疏略抵捂」，現在也無法深考。集解引孔安國：是說用五刑必須恰當。正義：皋陶說我沒有什麼見識，只是想審慎地幫助推行古道，是謙辭。以上都是《尚書·皋陶謨》的文字，省略了經文，不完整。

帝舜謂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難禹曰：「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栞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餘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爲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于，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栞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白話　帝舜對禹說：「你也說說你的好意見。」禹拜了拜說：「啊，我說什麼呢！我只想著每天勤勤懇懇。」皋陶追問禹說：「什麼叫勤勤懇懇？」禹說：「洪水滔天，浩浩蕩蕩包圍山丘、漫上高地，下民都被水所困。我陸路乘車，水路乘船，泥路乘橇，山路乘檋，沿山砍木立標。和益一起分給眾人稻種和新鮮的鳥獸肉食。疏通九川流到四海，疏浚田間溝渠流到河川。和稷一起分給眾人難得的食物。食物缺乏，就調撥有餘補不足，或遷移居處。眾民於是安定，萬國得到治理。」皋陶說：「是的，這就是你的美德。」

注文白話　正義：行讀寒孟反（hàng，行列、德行）。栞讀口寒反。集解引孔安國：鳥獸新殺的叫鮮。索隱：予音與。上面的「與」是「同與」的與，下面的「予」是「施予」的予。這是禹說他和益一起把稻糧施予眾人。集解引鄭玄：畎澮是田間的溝渠。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爾止。輔德，天下大應。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輔之。余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女明之。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來始滑，以出入五言，女聽。予即辟，女匡拂予。女無面諛。退而謗予。敬四輔臣。諸眾讒嬖臣，君德誠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時，布同善惡則毋功。」

禹曰：“于，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白話　禹說：「啊，帝！謹慎地居於帝位，安於你的本分。輔助有德的人，天下就會大大響應。清心靜意以昭明地等待上帝的命令，上天會再降大命以嘉美你。」帝說：「唉，臣呀，臣呀！臣是我的股肱耳目。我想幫助百姓，你們來輔佐。我想觀看古人的服飾圖象。日、月、星辰等圖案，繡製成禮服的紋飾顏色，你們要辨明。我想聽六律五聲八音，來考察政事的治與忽，以出納仁義禮智信五德之言，你們要聽察。我若有邪僻，你們要匡正我。你們不要當面奉承。退下去又背後毀謗我。敬重四輔之臣。眾多讒佞嬖幸之臣，只要君德真誠施行，就都會清除了。」禹說：「是的。帝若用人不當，善惡同列，就沒有功效。」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安於你的本分，不要妄動，妄動就擾民。集解引鄭玄：上天將再次以美好的應驗賜命給你，指符瑞。集解引馬融：我想幫助百姓，你們應當輔翼成全我。集解：《尚書》「滑」字作「曶」，音忽。鄭玄說：曶是臣見君時所拿的笏，用來書寫所思、應對、受命；君也有，用來向五官出納政教。索隱：《古文尚書》作「在治忽」，今文作「采政忽」，先儒各依字解釋。本紀寫作「來始滑」，意義不通。大概「來」「采」字形相近，「滑」「忽」聲音相混，「始」又與「治」相似，因而誤為「來始滑」，現在依今文讀作「采政忽」三字。劉伯莊說「聽察諸侯能治政的與怠忽的」，是對的。五言指仁、義、禮、智、信五德之言，鄭玄以為「出納政教於五官」，不對。集解引《尚書大傳》：古代天子必有四鄰，前面的叫疑，後面的叫丞，左邊的叫輔，右邊的叫弼。集解引徐廣：諸，一本作「吾」。索隱：「諸眾讒嬖臣」為一句，「君」字應屬下文（君德誠施皆清矣）。集解引孔安國：帝用臣不當，就會賢愚並列、優劣同流。

章旨

錫玄圭之後轉入政事：取《皋陶謨》《益稷》文，皋陶陳知人安民與九德之說，禹述治水「孳孳」之勞，舜論臣為股肱耳目、戒面諛；索隱指出太史公割裂《尚書》「殊無次序」。

字詞

引申

背景　本節全由《尚書·皋陶謨》（含今本《益稷》）改寫，但太史公用的是今文，又加以刪節，所以索隱直言「斷絕殊無次序」，正義也說「略其經，不全備」。讀本節最好對照《尚書》原文：九德、三德、六德是皋陶論用人的核心，三德為卿大夫、六德為諸侯、九德咸事為天子。

史實考辨　「來始滑」是史記因文字訛誤而不可讀的著名例子：古文作「在治忽」，今文作「采政忽」，索隱推斷來/采形近、滑/忽音近、始/治形近而誤。索隱不改經文，只依今文定讀，並取劉伯莊「聽諸侯能為政及怠忽者」之解，否定鄭玄的「五官」說。

人物　鄭玄注「禹為父隱，故言不及鯀」：禹列舉驩兜、有苗、佞人而獨不提四凶中的鯀，鄭玄從經文的沉默讀出禹的孝心。這種「以不言為義」的讀法是漢儒經學的特色，也提示太史公選材時保留了這一層意思。

制度　舜說「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繡服色，是後世十二章服制的源頭；「六律五聲八音」是以樂考政；「四輔」前疑後丞左輔右弼見《尚書大傳》。這幾句把服制、樂制、輔政制度都歸到舜禹之際，是漢儒理想政治的藍本。

與他卷關係　禹述治水的乘車、乘船、乘橇、乘檋與本卷第一節重複，皋陶「作士以理民」與〈五帝本紀〉舜命皋陶為士相承；伯夷在此與禹、皋陶同列，〈五帝本紀〉記他典三禮。下一節接舜戒丹朱、禹娶塗山，仍是《益稷》文。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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