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本紀第二·5

帝曰：「毋若丹朱傲，維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絕其世。予不能順是。」禹曰：「予娶塗山，辛壬癸甲，生啟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輔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師，外薄四海，咸建五長，各道有功。苗頑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娶涂山，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白話　帝說：「不要像丹朱那樣傲慢，只喜歡怠惰遊樂，在無水處行船，在家裏聚眾淫亂，因此斷絕了他的繼承。我不能順從這種行為。」禹說：「我娶塗山氏之女，辛日娶親，到甲日就離家治水，生了啟我也不曾撫育他，因此能成就平水土之功。輔助天子建成五服，遠到五千里，每州用十二師，外面直達四海，都設立五長，各依道而建功。三苗頑凶不肯就功，帝要記住啊。」帝說：「宣揚我的德，是你的功勞使它有了次序啊。」

注文白話　正義：「帝曰」二字和下面的「禹曰」，《尚書》都沒有。太史公加了這四個字，帝與禹一問一答極有次序，應當另有所本。集解引鄭玄：朋淫是在家門之內淫亂。集解引孔安國：塗山是國名。辛日娶妻，到甲日第四天，又去治水。索隱：杜預說「塗山在壽春東北」，皇甫謐說「今九江當塗有禹廟」，那麼塗山在江南。《系本》說「塗山氏女名女媧」，可見禹所娶的塗山氏號女媧。又按《尚書》說「娶于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本紀說「辛壬娶塗山，癸甲生啟」，大概是《今文尚書》脫漏，太史公照搬，沒有細審本意。哪有辛壬日娶妻、過兩天就生子的？荒謬之極。正義：「辛壬癸甲」五字為一句（含上「塗山」）。禹辛日娶，到甲日第四天去治水，到生啟時，不進家門，我不能像父親那樣慈愛兒子，因此能成水土之功。另一說：過家門不入，不能有慈愛兒子之心。《帝繫》說「禹娶塗山氏之女，叫女媧，生啟」。集解引孔安國：薄是迫近。是說到達海邊。正義：《爾雅》說「九夷、八狄、七戎、六蠻叫四海」。《釋名》說「海是晦」。按：夷蠻晦昧無知，所以叫四海。集解引孔安國：諸侯五國，立賢者一人為方伯，叫五長，以互相統治。集解引孔安國：三苗頑凶，不能就官，善惡要分別。

皋陶於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則禹。不如言，刑從之。舜德大明。

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白話　皋陶於是敬重禹的德，命百姓都以禹為榜樣。不照禹的話做的，就用刑罰處置。舜的德大為光明。

注文白話　索隱：是說不聽命的人，也用刑罰處置。

於是夔行樂，祖考至，羣后相讓，鳥獸翔舞，簫韶九成，鳳皇來儀，百獸率舞，百官信諧。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維時維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揚言曰：「念哉，率爲興事，慎乃憲，敬哉！」乃更爲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舜）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帝拜曰：「然，往欽哉！」於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數聲樂，爲山川神主。

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舜）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白話　於是夔演奏樂曲，祖考之神降臨，諸侯相互謙讓，鳥獸飛翔起舞，《簫韶》奏滿九章，鳳凰來舞，百獸都跟著起舞，百官真誠和諧。帝為此作歌說：「奉行上天之命，要順時，要慎微。」又唱道：「股肱之臣歡喜啊，君王的事業振興啊，百官的功業廣大啊！」皋陶拜手稽首高聲說：「記住啊，率領臣下興起治事，謹慎你的法度，恭敬啊！」又接著唱道：「君王明達啊，股肱賢良啊，眾事安康啊！」（舜）又唱道：「君王瑣碎啊，股肱懈怠啊，萬事廢弛啊！」帝拜答說：「是的，去吧，恭敬行事！」於是天下都尊崇禹所明定的法度、聲樂，奉他為山川神靈的主祭者。

注文白話　正義：夔的官相當於唐代的太常卿。集解引孔安國：簫韶是舜的樂名。樂備九奏而招來鳳凰。集解引孔安國：奉行天命以臨民，只在於順時，只在於慎微。集解引孔安國：股肱之臣喜樂盡忠，君主的治功才能興起，百官的功業才能廣大。集解引鄭玄：使群臣記住帝的告戒。集解引孔安國：率領臣下興起治事，應當謹慎你的法度，敬守職責。集解引孔安國：叢脞是細碎而無大略。君主這樣，臣就懈怠，萬事廢弛。集解引徐廣：〈五帝本紀〉說「禹乃興九韶之樂」。

帝舜薦禹於天，爲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喪畢，禹辭辟舜之子商均於陽城。天下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於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國號曰夏后，姓姒氏。

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白話　帝舜向上天推薦禹作為繼承人。十七年後帝舜去世。三年喪期完畢，禹推辭，避開舜的兒子商均到陽城去。天下諸侯都離開商均而去朝見禹。禹於是就登天子之位，面向南接受天下朝見，國號叫夏后，姓姒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劉熙：若這樣，那麼舜到文祖廟告祭之後三年，就讓禹攝政使他能主祭了嗎？集解引劉熙：陽城是今潁川郡陽城縣。集解引皇甫謐：禹都平陽，或說在安邑，或說在晉陽。集解引《禮緯》：姒姓是因禹的祖先吞薏苡而生。

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而后舉益，任之政。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政。

白話　帝禹即位後舉用皋陶，向上天推薦他，並且要把政事授給他，可是皋陶死了。把皋陶的後代封在英、六，有的封在許。然後舉用益，任他執政。

注文白話　正義引《帝王紀》：皋陶生於曲阜，曲阜是偃地，所以帝依此賜姓偃。堯禪舜，命他作士。舜禪禹，禹即帝位，因咎陶最賢，薦於天，將有禪讓之意；未及禪讓，皋陶就死了。又引《括地志》：咎繇墓在壽州安豐縣南一百三十里故六城東，東都陂內的大冢。集解引徐廣：《史記》都寫作「英」字，而以為英布是其後裔。索隱：《地理志》六安國六縣，是咎繇後代偃姓所封之國。英地闕失，不知所在，以為黥布是其後代。正義：英大概是蓼。《括地志》說：光州固始縣本是春秋時蓼國，偃姓，皋陶之後；《左傳》記子燮滅蓼；太康《地志》說蓼國先在南陽故縣，即今豫州郾縣界的故胡城，後來遷到這裏。又引《括地志》：故六城在壽州安豐縣南一百三十二里，春秋文公五年秋，楚成大心滅六。集解引《皇覽》：皋陶冢在廬江郡六縣。索隱：許在潁川郡。正義引《括地志》：許故城在許州許昌縣南三十里，本漢代許縣，即古許國。

十年，帝禹東巡狩，至于會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喪畢，益讓帝禹之子啟，而辟居箕山之陽。禹子啟賢，天下屬意焉。及禹崩，雖授益，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故諸侯皆去益而朝啟，曰「吾君帝禹之子也」。於是啟遂即天子之位，是爲夏后帝啟。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白話　十年，帝禹向東巡狩，到會稽去世。把天下授給益。三年喪期完畢，益讓位給帝禹的兒子啟，避居到箕山的南面。禹的兒子啟賢能，天下人心歸向他。等到禹去世，雖然授位給益，但益輔佐禹的日子短，天下還不歸附。所以諸侯都離開益而去朝見啟，說「他是我們君主帝禹的兒子」。於是啟就登天子之位，這就是夏后帝啟。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禹享年一百歲。集解：《孟子》「陽」字作「陰」。劉熙說：在崈（嵩）高山之北。正義按：陰就是陽城。《括地志》說陽城縣在箕山北十三里。又恐怕「箕」字是誤字，本是「嵩」字，字形相似。陽城縣在嵩山南二十三里，就是嵩山之陽。

夏后帝啟，禹之子，其母塗山氏之女也。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白話　夏后帝啟是禹的兒子，他母親是塗山氏的女兒。

有扈氏不服，啟伐之，大戰於甘。將戰，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啟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天用勦絕其命。今予維共行天之罰。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賞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則帑僇女。」遂滅有扈氏。天下咸朝。

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启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勦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白話　有扈氏不服，啟討伐他，在甘大戰。將要開戰時，作甘誓，召集六卿申明誓辭。啟說：「啊！六軍的人，我誓告你們：有扈氏輕慢侮辱五行，怠惰廢棄天地人三正，上天因此要斷絕他的國命。現在我只是恭敬地執行上天的懲罰。車左不盡車左的職責，車右不盡車右的職責，就是你們不奉行命令。御者不能正確駕御馬匹，就是你們不奉行命令。奉行命令的，在祖廟神主前受賞；不奉行命令的，在社主前處死，我還要連你們的妻子一起處死。」於是滅掉有扈氏。天下都來朝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扶風郡鄠縣是扈國。索隱引《地理志》：扶風鄠縣是扈國。正義引《括地志》：雍州南面的鄠縣本是夏代的扈國。《地理志》說鄠縣是古扈國，有戶亭。《訓纂》說戶、扈、鄠三字是同一個字，古今寫法不同。集解引馬融：甘是有扈氏南郊的地名。索隱：夏啟所伐之地，鄠縣南有甘亭。集解引孔安國：天子六軍，將領都是命卿。集解引孔安國：各自掌管軍事，所以叫六事。集解引鄭玄：五行是四時盛德所行之政。威侮是暴虐違逆。三正是天、地、人的正道。集解引孔安國：勦是截斷。集解引孔安國：共是奉行。集解引鄭玄：左是車左（持弓），右是車右（持矛）。集解引孔安國：御者以駕正馬匹為職責。三者有失，都是不奉行我的命令。集解引孔安國：天子親征，必定載著遷廟之祖的神主同行。有功就在祖主前行賞，表示不專斷。集解引孔安國：又載社主，稱為社事。臨陣敗逃，就在社主前處死。社主屬陰，陰主殺。集解引孔安國：不只處死本人，還辱及妻子兒女，說明恥辱牽連家人。

夏后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白話　夏后帝啟去世，兒子帝太康即位。帝太康失去國家，他的五個兄弟在洛水北岸等候他，作五子之歌。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皇甫謐說夏啟元年是甲辰，十年癸丑去世。集解引孔安國：太康沉迷遊獵，不體恤民事，被羿驅逐，不能返國。索隱：皇甫謐說五人號稱五觀。集解引孔安國：太康五個弟弟和母親在洛水北岸等太康，怨他不回來，所以作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爲帝中康。帝中康時，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白話　太康去世，弟弟中康即位，這就是帝中康。帝中康時，羲氏、和氏沉湎於酒，廢亂了天時曆日。胤前往征討他們，作胤征。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羲氏、和氏是掌管天地四時的官。太康以後，沉湎於酒，廢天時，亂甲乙曆日。集解引孔安國：胤國之君受王命前往征討。鄭玄說：胤是臣名。

章旨

由舜禹對話轉入夏朝世系：舜戒丹朱、禹述娶塗山不子，夔作樂鳳皇來儀；舜崩禹立，國號夏后；禹崩益讓啟，世襲自此始；啟伐有扈作甘誓，太康失國、中康時胤征羲和。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辛壬癸甲，生啟予不子」：索隱指出《尚書》原文是「娶于塗山，辛壬癸甲，啟呱呱而泣，予弗子」，太史公據今文寫成辛壬娶、癸甲生，「豈有辛壬娶妻，經二日生子？不經之甚」。這是索隱對太史公最尖銳的批評之一；正義則替經文圓說，以「辛壬癸甲」為一句。

制度　禹傳啟是禪讓變世襲的轉折。太史公的解釋是「益之佐禹日淺，天下未洽」，諸侯自願歸啟，仍保留禪讓的形式（益讓、避居箕山）。集解引劉熙對「薦禹於天」提出疑問：舜告文祖三年後攝禹主祭？可見漢末人已在追問禪讓的具體程序。

地理　塗山在哪裏？杜預說壽春東北（今安徽懷遠），皇甫謐說九江當塗，索隱定在江南；陽城在潁川（今河南登封），正義考證《孟子》「箕山之陰」當作「嵩山之陽」；皋陶後裔封英、六，在今安徽六安一帶，正義以英為蓼（河南固始）。

禮樂　「簫韶九成，鳳皇來儀」是中國樂教的經典場面：樂備九奏，祖考降臨，群后相讓，百獸率舞。舜與皋陶的賡歌（股肱喜哉／元首明哉／元首叢脞哉）是君臣以歌相戒的最早記錄，孔安國釋「叢脞」為「細碎無大略」，指君主事必躬親反使臣下懈怠。

與他卷關係　甘誓是《尚書》夏書之首，誓辭中「賞于祖、僇于社」說明天子親征載祖主與社主，後文〈周本紀〉牧誓同此格式；皋陶後裔英布見〈黥布列傳〉；太康失國被羿所逐，本紀只一句帶過，詳情要看《左傳》襄公四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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