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2

古公卒，季歷立，是爲公季。公季脩古公遺道，篤於行義，諸侯順之。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白話　古公去世，季歷即位，這就是公季。公季遵行古公留下的道，篤於行義，諸侯歸順他。

公季卒，子昌立，是爲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白話　公季去世，兒子昌即位，這就是西伯。西伯就是文王，遵循后稷、公劉的事業，效法古公、公季的法度，篤行仁義，敬重老人，慈愛幼小。對賢人謙恭有禮，到中午都顧不上吃飯來接待士人，士人因此多歸附他。伯夷、叔齊在孤竹，聽說西伯善於奉養老人，說何不去歸附他。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這些人都去歸附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甫謐：季歷葬在鄠縣的南山。正義引《帝王世紀》：文王龍顏虎肩，身長十尺，胸有四個乳頭。《雒書靈準聽》說：蒼帝姬昌，額角隆起如日、鼻如鳥喙，身高八尺二寸，聖明慈愛有條理。集解引應劭：孤竹在遼西郡令支縣。正義引《括地志》：孤竹故城在平州盧龍縣南十二里，殷代諸侯孤竹國，姓墨胎氏。集解引劉向《別錄》：鬻子名熊，封於楚。辛甲本是殷臣，事奉紂，諫了七十五次不聽，離開到周，召公與他交談，認為他賢能，告訴文王，文王親自迎接，任為公卿，封於長子。長子就是今上黨郡治所在的縣。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嚮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西伯於羑里。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格之刑。紂許之。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格之刑。纣许之。

白話　崇侯虎向殷紂誣告西伯說：「西伯積善累德，諸侯都嚮往他，將會不利於帝。」帝紂就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閎夭等人為此憂慮。就尋求有莘氏的美女、驪戎的花紋馬、有熊的三十六匹馬，以及其他奇珍異物，通過殷的嬖臣費仲獻給紂。紂非常高興，說：「這一件東西就足以釋放西伯，何況這麼多！」就赦免了西伯，賜給他弓箭斧鉞，讓西伯可以征伐。說：「誣告西伯的，是崇侯虎。」西伯就獻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請求紂廢除炮格之刑。紂答應了。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古㜪國城在同州河西縣南二十里。《世本》說莘國是姒姓，夏禹之後，就是散宜生等人求有莘美女獻給紂的那個莘。正義引《括地志》：驪戎故城在雍州新豐縣東南十六里，殷、周時驪戎國城。按：駿馬紅鬃白身，眼如黃金，文王以此獻紂。正義引《括地志》：鄭州新鄭縣本是有熊氏之墟。按：九駟是三十六匹馬。索隱：一物指㜪氏的美女。因殷紂淫昏好色，所以知道是這樣。

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決平。於是虞、芮之人有獄不能決，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讓畔，民俗皆讓長。虞、芮之人未見西伯，皆慙，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何往爲，祇取辱耳。」遂還，俱讓而去。諸侯聞之，曰「西伯蓋受命之君」。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慙，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祇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白話　西伯暗中行善，諸侯都來請他裁決爭端。這時虞、芮兩國的人有訴訟不能裁決，就到周去。進入周的境內，耕田的人都互讓田界，民俗都尊讓長者。虞、芮的人還沒見到西伯，就都慚愧了，互相說：「我們所爭的，是周人所羞恥的，還去幹什麼，只是自取其辱罷了。」於是回去，都謙讓而離開。諸侯聽說了，說「西伯大概是受天命的君主」。

注文白話　集解引《地理志》：虞在河東郡大陽縣，芮在馮翊臨晉縣。正義引《括地志》：故虞城在陝州河北縣東北五十里虞山上，是古虞國；故芮城在芮城縣西二十里，是古芮國；晉《太康地記》說虞西一百四十里有芮城。又引《括地志》：閒原在河北縣西六十五里。《詩》說「虞芮質厥成」，毛萇說：虞芮之君爭田，久不能平，相謂「西伯仁人，何不去請他裁決」，於是一同朝周。入其境，耕者讓田界，行者讓路；入其邑，男女分道，頭髮斑白的不提重物；入其朝，士讓為大夫，大夫讓為卿。二君相謂「我們是小人，不可踏進君子之庭」，於是互讓所爭之地，成為閒原，至今尚在。張守節按：注引《地理志》說芮在臨晉恐怕疏誤，閒原在河東，又與虞、芮相接，臨晉在河西同州，顯然不是臨晉的芮鄉。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須。明年，敗耆國。殷之祖伊聞之，懼，以告帝紂。紂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爲！」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豐邑，自岐下而徙都豐。明年，西伯崩，太子發立，是爲武王。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白話　第二年，討伐犬戎。第二年，討伐密須。第二年，打敗耆國。殷的祖伊聽說了，害怕，報告帝紂。紂說：「我不是有天命嗎？他能怎麼樣！」第二年，討伐邘。第二年，討伐崇侯虎。並建造豐邑，從岐山下遷都到豐。第二年，西伯去世，太子發即位，這就是武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山海經》：有人，人面獸身，叫犬戎。正義：《山海經》又說黃帝生苗龍，苗龍生融吾，融吾生并明，并明生白犬，白犬有兩隻，就是犬戎。《說文》說「赤狄本犬種」，所以字從犬。《後漢書》說「犬戎是槃瓠之後」，今長沙、武林之郡太半是。又《毛詩疏》說「犬戎就是昆夷」。集解引應劭：密須氏是姞姓之國。臣瓚說：就是安定郡陰密縣。正義引《括地志》：陰密故城在涇州鶉觚縣西，東接縣城，就是古密國。杜預說是姞姓國，在安定陰密縣。集解引徐廣：耆一本作「𨸔」。正義：就是黎國。鄒誕生說本或作「黎」。孔安國說黎在上黨東北。《括地志》說：故黎城是黎侯國，在潞州黎城縣東北十八里，《尚書》「西伯既戡黎」就是。集解引徐廣：邘城在野王縣西北，音于。正義引《括地志》：故邘城在懷州河內縣西北二十七里，古邘國城。《左傳》說「邘、晉、應、韓，武王之穆也」。正義：皇甫謐說崇是夏鯀的封國。虞、夏、商、周都有崇國，崇國大概在豐、鎬之間。《詩》說「既伐于崇，作邑于豐」，就是這個國的地方。集解引徐廣：豐在京兆鄠縣東，有靈臺。鎬在上林苑昆明池北，有鎬池，離豐二十五里。都在長安南數十里。正義引《括地志》：周豐宮是周文王的宮，在雍州鄠縣東三十五里。鎬在雍州西南三十二里。集解引徐廣：文王九十七歲才去世。正義引《括地志》：周文王墓在雍州萬年縣西南二十八里的原上。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蓋益易之八卦爲六十四卦。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後十年而崩，謚爲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爲太王，公季爲王季：蓋王瑞自太王興。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白話　西伯大概在位五十年。他被囚在羑里時，大概把《易》的八卦推演成六十四卦。詩人稱道西伯，大概是在受命那一年稱王並裁斷虞、芮的訴訟。此後十年去世，謚為文王。改革法度，制定正朔。追尊古公為太王，公季為王季：大概王者的祥瑞從太王開始興起。

注文白話　正義：《乾鑿度》說「垂黃策者羲，益卦演德者文，成命者孔也」。《周易正義》說伏羲制卦，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孔子作十翼。按：太史公說「蓋」是疑辭，文王有演《易》之功，作周本紀正要讚美他，卻不敢專斷，是慎重對待《易》，所以說「蓋」。正義：二國相讓後，歸附西伯的諸侯四十餘國，都尊西伯為王，大概這一年就是受命之年而稱王。《帝王世紀》說：文王即位四十二年，歲在鶉火，改為受命元年，開始稱王。又《毛詩疏》說：文王九十七歲而終，終時受命九年，則受命元年八十九歲。正義：「十」當作「九」，說見後。正義引《謚法》：經緯天地叫文。正義：《易緯》說「文王受命，改正朔，布王號於天下」，鄭玄相信並採用，說文王稱王，已改正朔、布王號。張守節按：天無二日，土無二王，豈有殷紂尚在而周稱王的？若文王自己稱王、改正朔，那就是功業已成，武王何必還說「大勳未集」、要完成父業？《禮記·大傳》說「牧野之戰武王成大事而退，追王太王亶父、王季歷、文王昌」，據此可知是追尊為王，文王怎會自稱王、改正朔？正義：古公在邠被戎狄攻戰奪民，太王說「民之在我，與彼何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爲」，於是遠離邠地止於岐下，邠人舉國歸古公，他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乃貶戎狄之俗，作室屋邑落分別居住；季歷又生昌，有聖瑞，所以說王瑞自太王時興起。張守節又按：從「西伯蓋即位五十年」到「太王興」，是在西伯崩後重述其事，因經傳記載不同，不能全棄，就略加記述附在後面，事情必有可疑，所以屢屢說「蓋」。

武王即位，太公望爲師，周公旦爲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脩文王緒業。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白話　武王即位，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輔，召公、畢公等人在左右輔佐王，繼承修治文王的事業。

注文白話　正義引《謚法》：克定禍亂叫武。《春秋元命包》說：武王駢齒，是剛強之相。

章旨

文王一生：篤仁敬老禮賢，伯夷、太顛、閎夭等歸之；囚羑里，獻美女文馬得釋，受弓矢斧鉞得專征伐；斷虞芮之訟而諸侯以為受命，連年伐犬戎、密須、耆、邘、崇，作豐邑；太史公以「蓋」字附記演易、稱王、追尊諸說。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文王生前是否稱王？本紀說「受命之年稱王」，鄭玄據《易緯》更說文王已改正朔。正義堅決反對：「天無二日，土無二王」，武王還說「大勳未集」，《禮記·大傳》明言是武王追王太王、王季、文王。正義又點出本紀末段連用五個「蓋」字，是太史公對這批傳聞「不敢專定」的標記。

人物　歸周的賢臣名單：伯夷、叔齊（孤竹）、太顛、閎夭、散宜生、鬻熊（楚之先）、辛甲（七十五諫紂不聽）。集解引劉向《別錄》補辛甲由召公引薦、文王親迎封於長子的細節。這批人是「周之四臣」「文王四友」的來源，〈齊太公世家〉又補太公望。

地理　文王連年用兵的路線清楚：犬戎（西北）、密須（今甘肅靈臺）、耆/黎（晉東南，逼近殷都）、邘（沁陽，殷之近畿）、崇（豐鎬之間），然後作豐都。正義考虞、芮在河東（平陸、芮城），並指出《地理志》以芮在臨晉是錯的，「閒原」至唐尚在。

背景　「西伯善養老」是《孟子·離婁上》伯夷、太公歸周的話頭；虞芮質成出《詩·大雅·緜》，正義引毛傳詳述「耕者讓畔，行者讓路」；獻洛西請除炮格、羑里演易則來自戰國秦漢的傳說。太史公把詩、書、傳說三層材料合敘，所以後文要用「蓋」字分別可信程度。

與他卷關係　崇侯虎譖西伯、囚羑里、祖伊告紂，〈殷本紀〉已從殷的角度敘述；伯夷叔齊見〈伯夷列傳〉；太公望見〈齊太公世家〉；鬻熊見〈楚世家〉；周公旦、召公、畢公見各自世家；下一節即武王盟津觀兵。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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