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11

孔子曰：「魯衞之政，兄弟也。」是時，衞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爲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衞，衞君欲得孔子爲政。子路曰：「衞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矣。夫君子爲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孔子曰：“鲁衞之政，兄弟也。”是时，衞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衞，衞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衞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白話　孔子說：「魯衛之政，如兄弟。」當時，衛君輒之父不得立，在國外，諸侯多次以此責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想得孔子為政。子路說：「衛君等待您而為政，您將先做什麼？」孔子說：「必定是正名吧！」子路說：「有這樣的，您真迂闊！為什麼要正名？」孔子說：「粗野啊由！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得當，刑罰不得當則民無處安放手足。君子做事必可以名言，說話必可以施行。君子對於其言，無所苟且罷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包氏：周公、康叔既是兄弟，康叔和睦於周公，其國之政也如兄弟。集解引包氏：問前往將先行什麼。集解引馬融：正名是正百事之名。集解引包氏：迂猶遠。是說孔子之言遠於事情。集解引孔安國：野是不通達。集解引孔安國：禮以安上，樂以移風。二者不行，就有淫刑濫罰。集解引王肅：所名之事，必可以明言；所言之事，必可以遵行。

其明年，冄有爲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冄有曰：「學之於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對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質諸鬼神而無憾。求之至於此道，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對曰：「欲召之，則毋以小人固之，則可矣。」而衞孔文子將攻太叔，問策於仲尼。仲尼辭不知，退而命載而行，曰：「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乎！」文子固止。會季康子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迎孔子，孔子歸魯。

其明年，冄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冄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衞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白話　次年，冄有為季氏率軍，與齊戰於郎，戰勝。季康子說：「您對於軍旅，是學來的嗎？是天性嗎？」冄有說：「學於孔子。」季康子說：「孔子是怎樣的人？」回答說：「用他有正當之名；布於百姓，質之鬼神而無遺憾。求能達到此道，雖累積千社之封，夫子也不以為利。」康子說：「我想召他，可以嗎？」回答說：「想召他，就不要以小人阻礙他，就可以了。」而衛孔文子將攻太叔，向仲尼問計。仲尼辭說不知，退而命人駕車而行，說：「鳥能選擇樹木，樹木豈能選擇鳥呢！」文子堅決挽留。正逢季康子驅逐公華、公賓、公林，以幣帛迎孔子，孔子歸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此是哀公十一年，距吳會繒已四年了。年表哀公十年，孔子從陳到衛。索隱：徐說距會繒四年，是對的。按：《左傳》及此文，孔子此時在衛歸魯，不見有在陳之文，在陳當哀公之初，大概年表錯。正義引《括地志》：郎亭在徐州滕縣西五十三里。集解引服虔：文子是衛卿。集解：《左傳》說太叔名疾。集解引服虔：鳥喻自己，木以喻所去之國。

孔子之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白話　孔子離開魯共十四年而回到魯。

注文白話　索隱：前文孔子以定公十四年去魯，計到此是十三年。〈魯世家〉說定公十二年孔子去魯，則首尾計十五年了。

魯哀公問政，對曰：「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曰：「舉直錯諸枉，則枉者直。」康子患盜，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白話　魯哀公問政，回答說：「政在選臣。」季康子問政，說：「舉用正直的置於邪枉的之上，則邪枉的也正直。」康子憂患盜賊，孔子說：「若您不貪欲，雖獎賞也不會偷竊。」然而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也不求仕。

注文白話　集解引包氏：錯是置。舉正直之人用之，廢置邪枉之人。索隱：《論語》「季康子問政，子曰『政者，正也』」。又「哀公問曰『何爲則人服』？子曰『舉直錯諸枉則人服』」。現在此處初論康子問政，不當以孔子答哀公使人服之語，大概太史公撮略《論語》為文而失事實。集解引孔安國：欲是情慾。是說民受上之感化，不從其所令，從其所好。

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迹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白話　孔子之時，周室衰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溯三代之禮，編序《書傳》，上記唐虞之際，下到秦繆，編次其事。說：「夏禮我能說，杞不足以證明。殷禮我能說，宋不足以證明。若足夠，我就能證明了。」觀殷夏所損益，說：「以後雖百世也可以知道，是以一文一質循環。周借鑒二代，文采郁郁啊。我從周。」所以《書傳》、《禮記》出自孔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包氏：徵是成。杞宋二國是夏殷之後。夏殷之禮我能說，杞宋之君不足以成就。集解引何晏：物類相召，勢數相生，其變有常，所以可預知。集解引孔安國：監是視。是說周文章完備於二代，當從之。

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衞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白話　孔子告訴魯大師：「樂是可以知道的。開始演奏時盛大和合，放開來純一和諧，清晰明亮，連綿不絕，以此完成。」「我從衛回魯，然後樂得以正，雅頌各得其所。」

注文白話　集解引何晏：太師是樂官名。五音始奏，翕如是盛。集解引何晏：是說五音既發放縱盡，其聲純和諧。集解引何晏：皦如是說其音節明。集解引何晏：縱之以純如、皦如、繹如，是說樂始於翕如而成於三者。集解引鄭玄：反魯在魯哀公十一年冬。當時道衰樂廢，孔子回來，就正之，所以雅頌各得其所。

章旨

孔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正名與歸魯：衛出公父子爭國而「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民無所錯手足」（《論語·子路》）——孔子政治哲學之綱；冄有戰郎「學之於孔子」「雖累千社夫子不利也」而康子以幣迎——「鳥能擇木木豈能擇鳥」辭孔文子（《左傳》哀十一年）——去魯十四年（前497–前484）而歸；「政在選臣」「舉直錯諸枉」「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史實考辨　周公康叔兄弟；奚先何所先行；正名正百事之名；迂遠；野不達；禮安上樂移風淫刑濫罰；戰郎哀十一年距會繒四年年表哀十年自陳至衛索隱謂誤；郎亭滕縣；文子衛卿太叔疾；鳥喻己木喻國；去魯十四歲索隱謂定十四年去計十三年〈魯世家〉定十二年去則十五年；錯置舉直索隱謂《論語》康子問政政者正也舉直答哀公太史公撮略失實；欲情慾；徵成杞宋夏殷後；百世可知物類相召；監視；翕盛純和諧皦明繹連；反魯哀十一年冬道衰樂廢正之。正名衛出公時約哀六至十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楚昭王接輿會繒；下節孔子序書論易刪詩訂禮弟子三千；衛出公蒯聵父子見〈衞康叔世家〉第五節；正名見《論語·子路》；冄有戰郎見〈魯周公世家〉《左傳》哀十一年〈仲尼弟子列傳〉冄求；孔文子攻太叔見〈衞康叔世家〉《左傳》哀十一年；哀公康子問政見《論語·為政》《顏淵》；杞宋不足徵見〈陳杞世家〉〈宋微子世家〉《論語·八佾》；書傳序見〈五帝本紀〉〈太史公自序〉；正樂見〈樂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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