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世家第十七·12

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白話　古時詩三千多篇，到孔子，去其重複，取可施用於禮義的，上採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到幽厲之缺失，始於夫婦之事，所以說「關雎之章理為國風之始，鹿鳴為小雅之始，文王為大雅之始，清廟為頌之始」。三百五篇孔子都弦歌之，以求合於韶武雅頌之音。禮樂從此可得而述，以完備王道，成就六藝。

注文白話　正義：去讀丘呂反。重讀逐龍反。正義：亂是理。《詩》小序說：「關雎是后妃之德，風之始，用以風天下而正夫婦。」毛萇說：「關關是和聲。雎鳩是王雎，鳥摯而有別。后妃悅樂君子之德，無不和諧，又不淫色，慎固幽深，像雎鳩之有別，然後可以風化天下。夫婦有別則父子親，父子親則君臣敬，君臣敬則朝廷正，朝廷正則王化成。」按：王雎是金口鶚。正義：小序說：「鹿鳴，是宴群臣嘉賓。既給飲食，又用幣帛筐篚以表達厚意，然後忠臣嘉賓得以盡其心。」毛萇說：「鹿得苹，呦呦鳴而相呼，懇誠發乎內心，以興嘉樂賓客，當有懇誠相招呼以成禮。」正義：小序說：「文王，是文王受命作周。」鄭玄說：「文王初為西伯，有功於民，其德著見於天，所以天命之以為王，使君臨天下。」正義：小序說：「清廟，是祀文王。周公既成雒邑，朝諸侯，率領以祀文王。」毛萇說：「清廟是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宮。指祭文王，天德清明，文王象之，所以祭之而歌此詩。」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白話　孔子晚年而喜愛《易》，作序卦、彖、繫辭、象、說卦、文言。讀《易》，編連竹簡的皮繩斷了三次。說：「給我數年，像這樣，我對於《易》就文質彬彬了。」

注文白話　正義：序是《易》序卦。夫子作十翼，指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繫、下繫、文言、序卦、說卦、雜卦。《易正義》說：「文王既繇六十四卦分為上下篇，先後之次，其理不易。孔子就上下二經，各序其相次之義。」正義：彖讀吐亂反。上彖是卦下辭；下彖是爻卦下辭。《易正義》說：「夫子所作，統論一卦之義，或說其卦德，或說其卦義，或說其卦名。莊氏說『彖是斷，是說斷定一卦之義』。」正義：繫讀如字，又音系。《易正義》說：「繫辭是聖人繫屬此辭於爻卦之下。分為上下篇，是因簡編重大，所以分之。」說「繫辭是取綱系之義」。正義：上象是卦辭；下象是爻辭。《易正義》說：「萬物之體自然，各有形象，聖人設卦以寫萬物之象，現在夫子解釋此卦之象。」正義：《易正義》說：「說卦是陳說八卦德業變化法象所為。」正義：《易正義》說：「夫子贊明易道，申說義理，解釋乾坤二卦經文之言，所以稱文言。」又：「雜卦是六十四卦以為義，於序卦之外，另說聖人之興，因時而作，隨其事宜，不必相因襲，當有損益。」又說：「雜揉眾卦，錯綜其義，或以同相類，或以異相明。」按：史不出雜卦，所以附之。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者甚衆。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白話　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學，弟子大概三千人，身通六藝的七十二人。像顏濁鄒之類，稍微受業的很多。

注文白話　正義：濁音卓。鄒音聚。顏濁鄒，不在七十二人之數。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齊，戰，疾。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不憤不啟，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弗復也。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白話　孔子以四者教：文獻，德行，忠誠，信實。絕四：不憑空臆測，不絕對肯定，不固執，不自以為是。所慎重的：齋戒，戰爭，疾病。孔子很少談利與命與仁。不到想求通而不得時不啟發，舉一隅不能以三隅類推，就不再教。

注文白話　集解引何晏：四者有形質，可舉以教。集解引何晏：以道為度，所以不任意。集解引何晏：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所以無專必。集解引何晏：無可無不可，所以無固行。集解引何晏：述古而不自作，處群眾之中而不自異，唯道是從，所以不有其身。集解引何晏：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慎之。集解引何晏：罕是稀少。利是義之和。命是天之命。仁是行之盛。少能及之，所以稀少談論。集解引鄭玄：孔子與人說話，必待其人心憤憤，口悱悱，然後才啟發為他說，如此則識思之深。說則舉一端以告之，其人不思其類，就不再教。

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白話　他在鄉黨，溫恭像不能說話的樣子。他在宗廟朝廷，明辯而言，只是謹慎罷了。上朝，與上大夫說話，中正的樣子；與下大夫說話，和樂的樣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恂恂是溫恭貌。索隱：有本作「逡逡」，讀七旬反。索隱：辯辯《論語》作「便便」。集解引鄭玄：唯謹爾是只是明辯而謹敬。集解引孔安國：誾誾是中正之貌。集解引孔安國：侃侃是和樂貌。

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白話　入公門，鞠躬的樣子；快步進前，端好如鳥舒翼。君召使他接待賓客，臉色變得莊重。君命召，不等駕車就行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翼如是說端好。集解引鄭玄：儐是有賓客，使迎接。集解引孔安國：勃如是必變色。集解引鄭玄：急於趨赴君命，行出而車駕隨之。

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白話　魚腐，肉敗，切割不正，不吃。席不正，不坐。在有喪者之側吃飯，未曾吃飽。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魚敗叫餒。

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

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白話　這天哭過，就不唱歌。見穿喪服的、盲人，雖是童子必變容。

注文白話　集解引包氏：瞽是盲。

「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后和之。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白話　「三人同行，必有我師。」「德不修，學不講，聞義不能遷就，不善不能改，是我的憂慮。」使人唱歌，好，就使他再唱，然後和之。

注文白話　集解引何晏：是說我三人同行，本無賢愚，擇善而從之，不善而改之，無常師。集解引孔安國：夫子常以此四者為憂。集解引何晏：樂其善，所以使重歌而自和。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白話　孔子不談：怪異，勇力，悖亂，鬼神。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肅：怪是怪異。力指像奡盪舟，烏獲舉千鈞之類。亂指臣弒君，子弒父。神指鬼神之事。或無益於教化，或所不忍言。李充說：力不由理，就是怪力。神不由正，就是亂神。怪力，亂神，有助於邪，無益於教，所以不談。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聞也。夫子言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也已。」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蔑由也已。」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我何執？執御乎？執射乎？我執御矣。」牢曰：「子云『不試，故藝』。」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白話　子貢說：「夫子的文章，可以聽到。夫子說天道與性命，不可得而聽到。」顏淵喟然歎說：「仰望它越高，鑽研它越堅。看它在前，忽然在後。夫子循序善於引導人，以文章使我廣博，以禮節約束我，想停止也不能。已竭盡我的才力，像有所立，卓然。雖想跟隨，無從跟上。」達巷黨人說：「偉大啊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孔子聽到說：「我專執什麼？專執駕車嗎？專執射箭嗎？我專執駕車吧。」牢說：「夫子說『不被任用，所以多技藝』。」

注文白話　集解引何晏：章是明。文是彩。形質顯著，可以耳目依循。集解引何晏：性是人所受以生的。天道是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所以不可得而聞。集解引何晏：是說不可窮盡。集解引何晏：是說忽恍不可為形象。集解引何晏：循循是次序貌。誘是進。是說夫子正以此道進勸人學有次序。集解引孔安國：是說夫子既以文章開博我，又以禮節節約我，使我欲罷不能。已竭盡我才，其有所立，則卓然不可及。是說自己雖蒙夫子善誘，仍不能及夫子所立。集解引鄭玄：達巷是黨名。五百家為黨。此黨之人讚美孔子學道藝，不成一名而已。集解引鄭玄：聞人美之，承以謙。我執御，是想明六藝之卑。集解引鄭玄：牢是弟子子牢。試是用。是說孔子自說我不見用所以多技藝。

魯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孫氏車子鉏商獲獸，以爲不祥。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曰：「天喪予！」及西狩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歎曰：「莫知我夫！」子貢曰：「何爲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白話　魯哀公十四年春，在大野狩獵。叔孫氏的車士鉏商獲得一獸，以為不祥。仲尼看它，說：「是麟。」取回。說：「河不出圖，雒不出書，我完了吧！」顏淵死，孔子說：「天要亡我！」到西狩見麟，說：「我的道窮盡了！」喟然歎說：「沒人知道我啊！」子貢說：「為什麼沒人知道您？」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人事而上達天命，知我的大概是天吧！」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大野是藪名，魯田獵之常處，大概是今鉅野。正義引《括地志》：獲麟堆在鄆州鉅野縣東十二里。《春秋》哀十四年經說『西狩獲麟』。《國都城記》說『鉅野故城東十里澤中有土臺，廣輪四五十步，俗稱獲麟堆，距魯城可三百餘里』。集解引服虔：車子是微者；鉏商是名。索隱：《春秋傳》及《家語》都說「車子鉏商」，而服虔以「子」為姓，不對。現在以車子為主車之車士，是微賤之人。人微所以略其姓，則「子」不是姓。集解引服虔：麟不是平時常見的，所以怪之，以為不祥。仲尼名之為『麟』，然後魯人才取回。表明麟是為仲尼而至。集解引孔安國：聖人受命，則河出圖，現在無此祥瑞。吾已矣夫，是傷不得見。《河圖》是八卦。集解引何休：予是我。天生顏淵為夫子輔佐，他死是天將亡夫子之證。集解引何休：麟是太平之獸，聖人之類。此時得而死，這也是天告夫子將歿之證，所以這樣說。集解引何晏：子貢怪夫子說為何無人知己，所以問。集解引馬融：孔子不用於世，而不怨天不知己，也不尤人。集解引孔安國：下學人事，上達天命。集解引何晏：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所以說唯天知己。

章旨

古者詩三千餘篇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關雎為風始鹿鳴小雅始文王大雅始清廟頌始三百五篇皆弦歌之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可述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我於易則彬彬矣以詩書禮樂…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孔子述作與為人：刪詩「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皆弦歌之」——詩經之定本歸於孔子（後人多疑刪詩說）；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韋編三絕」——十翼歸孔；「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四教絕四三慎罕言——《論語》〈述而〉〈子罕〉之節錄；鄉黨朝廷容止食居——〈鄉黨〉篇之節錄；子貢「天道與性命弗可得聞」顏淵「仰之彌高鑽之彌堅」達巷「博學而無所成名」——弟子時人之論。

史實考辨　去丘呂反重逐龍反；亂理關雎小序毛萇王雎金口鶚鹿鳴文王清廟小序；序序卦十翼《易正義》文王分上下篇孔子序其次；彖吐亂反斷；繫綱系分上下篇；象寫萬物之象；說卦陳八卦德業；文言釋乾坤雜卦史不出附之；濁音卓鄒音聚非七十二人數；四教有形質；絕四以道為度用舍無可無不可唯道是從；三慎；罕希利義之和；憤悱啟發；恂恂溫恭一作逡逡；辯辯《論語》便便；誾誾中正侃侃和樂；翼如端好儐迎賓；餒魚敗；瞽盲；三人行無常師；怪力亂神王肅李充；文章形質天道性命深微。

與他卷關係　上節歸魯正樂；下節伯夷柳下惠之評作春秋子路死孔子卒；刪詩序易見〈太史公自序〉〈儒林列傳〉序；十翼見〈日者列傳〉〈太史公自序〉易大傳；四教絕四鄉黨見《論語·述而》《子罕》《鄉黨》；子貢顏淵之語見《論語·公冶長》《子罕》〈仲尼弟子列傳〉；獲麟見〈魯周公世家〉哀公十四年《春秋》經〈太史公自序〉「獲麟絕筆」；顏淵死見〈仲尼弟子列傳〉顏回；河圖洛書見〈封禪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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